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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557899


床下

我每晚入睡前都会在床底放一杯水,

据说这样可以防止鬼魂从床底爬出时口渴。

多年来我一直坚持这个习惯,

直到昨天,我忘了放水。

半夜,我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道:

“渴死了,今晚怎么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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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习惯是从外婆那里继承来的。

她说,人活着要喝水,死了也要。尤其是那些从底下爬上来的,爬了一路,喉咙早就干了。不给水喝,它们就会生气。

我从小信到大,三十年,雷打不动。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倒一杯凉白开,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推到床底中央。推的时候不能看床底下,也不能发出声音。放好了,上床,关灯,睡觉。

昨天是我第一次忘记。

加班到凌晨一点,脑子昏沉沉的,洗完澡往床上一倒就睡过去了。闭上眼睛的瞬间,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没做,但眼皮太沉,没想起来。

半夜,我被一阵咳嗽声吵醒。

那咳嗽声就在我耳边,很近,像是有人趴在我枕头边上咳。但仔细一听,又不太对——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像是从一个空腔里传出来。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动。

咳嗽声停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移动。那不是老鼠——老鼠不会那么有节奏,那么慢,像是一个人正在舒展筋骨。

接着,我听见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床底飘上来,带着一种干裂的质感:“渴死了……今晚怎么没水?”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三十年。三十年每晚一杯水。我以为那只是外婆传下来的迷信,一个睡前仪式,一个让我安心的习惯。我从未见过任何东西,从未听过任何声音。

但此刻,床底下的那个东西,正在等我回答。

我不敢动。不敢喘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床底下的东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开始窸窸窣窣地动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在往床边爬。

我感觉到床垫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靠在了床板上。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味,像是一口枯井,像是一间百年没人打开的地下室,像是一切潮湿、腐烂、被遗忘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气味从床板的缝隙里渗上来,钻进我的鼻子。

我闭紧眼睛,假装睡着。

“我知道你醒着。”

那声音就在我后背的正下方,隔着一层床垫,隔着一层木板,近得像是贴着我脊椎说话。

“三十年。”那声音说,“我喝了三十年的水。今天没有。”

它顿了顿,发出一个奇怪的声响——像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口渴。”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推床板。不是猛烈的推,而是一下一下地试探,像在找最薄弱的地方。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外婆说过什么?忘了放水怎么办?她说过吗?我拼命回忆,但记忆一片空白。

床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我感觉到有风从缝隙里吹上来,凉的,潮的,带着那股枯井的味道。

“你渴过吗?”底下的声音问,“那种渴,渴到喉咙里长苔藓,渴到每一寸皮肤都像干裂的河床——你渴过吗?”

我不敢回答。

“三十年,”那声音继续说,“你每晚放水,我每晚喝水。你以为是你在帮我?不,是我在等你。等一个忘记的日子。”

床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你知道等三十年是什么感觉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我侧过头,看向床边——床沿那里,有五根手指慢慢搭了上来。

灰白色的,皱巴巴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那双手撑住床沿,开始用力。

床垫凹陷下去,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从床底爬上来。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到我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是我设的闹钟。凌晨三点整,闹钟备注上写着一行字:别忘了放水。

我看见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年。外婆说的不只是“睡前放水”,她说的是——忘了,就要立刻补上。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地翻身下床,光着脚冲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转身冲回卧室。

卧室里空无一人。

床单皱巴巴的,床垫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躺在上面。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里紧紧攥着那杯水。

然后,我蹲下身。

三十年,我从不敢看床底下。但今晚,我看了。

床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地板上,有浅浅的一行水渍,从床底中央一直延伸到床边。

像是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过,又爬回去了。

我慢慢地,把那杯水推到床底中央。

然后我听见了。

床底下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像是在喝水的声音。

喝完了,那沙哑的声音说:

“谢谢。”

过了很久,又加了一句:

“明天别忘了。”

我站起身,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这一夜,再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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