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57934
第三颗扣子
我死后的第七天,按照习俗回魂夜回家。
客厅里,妻子正对着我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
我飘过去想安慰她,却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化验单。
上面赫然写着:长期服用慢性毒药,已导致器官衰竭。
而她哭喊的内容是:“老公,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刚想追问,衣柜里突然滚出一个男人。
他抱住我妻子:“别怕,他已经死了,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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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熟悉,是林婉的。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被人掐着喉咙硬挤出来的,听着都替她觉得疼。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对。不是站着——是飘着。
脚底下是悬空的,离地面大约有两三公分的距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死的时候穿的藏青色睡衣,第三颗扣子松松垮垮地挂着,线头都崩出来了。那是我死前一天晚上林婉说帮我缝的,还没来得及。
走廊尽头传来哭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我顺着声音飘过去,穿过一扇门,然后看见了客厅里的景象。
客厅被改成了灵堂。
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是我的遗像——那张证件照是去年公司统一拍的,林婉当时还说我笑得假,不如重拍一张。我没听。
遗像前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被空调风吹得一颤一颤的。供桌上摆着几碟水果,苹果、香蕉、橘子,还有一盘我平时爱吃的桂花糕。香炉里插着三根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弯着腰,还没掉下来。
林婉跪在蒲团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胡乱扎着,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这几天根本就没吃过东西也没睡过觉。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腿上,攥得指节泛白。
“老公……”她哑着嗓子喊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公……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酸。
傻姑娘,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自己没福气,说好了要陪你过一辈子的,结果半道上就撒手了。四十岁不到,心脏骤停,医生说可能是过度劳累,猝死。从发病到人没,前后不到十分钟,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我飘过去,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手指从她发丝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死了。
是了。我是死了。
七天前死的。
今天是头七。老人们说,人死后的第七天晚上,魂魄会回来看一眼,然后才彻底离开阳间,该投胎的投胎,该怎样怎样。
我原来是不信这些的。但现在我飘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自己的遗像和哭成泪人的老婆,由不得我不信。
林婉还在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
我站在她旁边,听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几句话,心里又酸又软。这傻姑娘,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自己没照顾好自己,是我自己命短,是我自己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个世界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转身看了看客厅其他地方。
电视柜上摆着几个花瓶,里面插着白色的菊花。茶几上放着几盒没拆封的营养品,是我妈前两天从老家带来的,说是给我补身子用的——可惜我一口都没吃上就走了。沙发上堆着几件还没叠的衣服,有我的一件灰色夹克,还有林婉的一条裙子。
一切都和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又转回来看林婉。
她还在哭,哭得肝肠寸断,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也流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任由它淌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攥着什么东西——一张纸,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被汗浸湿了。
我凑近了一点,想看看那是什么。
是一张化验单。
抬头印着“XX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下面是患者姓名——周建明。
是我。
我愣了一下,凑得更近,去看那上面的内容。
“毒物筛查报告……患者长期摄入微量有机磷化合物……累积剂量估算……已导致多器官不可逆损伤……”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蜡烛“噼啪”爆了一声。
长期摄入。
慢性毒药。
器官衰竭。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对不上号。
我是心脏骤停死的。医生说是猝死。没说是中毒。
但是这张化验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做的毒物筛查?谁给做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林婉攥着那张化验单,哭得浑身颤抖,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老公……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
不想怎样?
不想给我下毒?
还是——不想看着我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同时在飞。
我想开口问她,想抓住她的肩膀问个清楚。但是我没有手,没有肩膀,我只是一团空气,一缕魂魄,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碰不到。
我只能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哭。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衣柜响了一声。
客厅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红木衣柜,是我爸妈结婚时打的,后来给了我们。柜门有点松,平时关不严,风一吹就会“吱呀”响。
但现在是晚上,没风。
柜门还是响了。
“吱呀——”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衣柜里滚了出来。
是的,滚。他是真的滚出来的——动作太快太急,脚下没站稳,一个踉跄从衣柜里跌出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是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睡眼惺忪的茫然。他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膝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朝林婉走过去。
他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搭上林婉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别怕,”他说,“他已经死了,不会知道的。”
林婉没有推开他。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哭声却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那个男人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很熟练。他的脸半隐在蜡烛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温柔,像是哄小孩睡觉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一幕。
我想喊。
我想冲上去。
我想揪住那个男人的领子问他:你他妈是谁?从我的衣柜里滚出来干什么?凭什么抱我老婆?
但是我喊不出来。
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冲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我想伸手去扯他,手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
那个男人抱着林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化验单处理了吗?”他问。
林婉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放他身上了。”
“警察那边呢?”
“都安排好了……法医说尸检结果没问题……”
“那就好。”
那个男人松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等他头七一过,这事就算彻底了结了。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他:“他……他会知道吗?今天是头七,他的魂会回来……”
那个男人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迷信,”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魂?再说了,就算他真的回来了,他能怎样?他能看见我们?能听见我们说话?能碰得到我们?”
他低头看着林婉,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他什么都做不了,婉婉。他死了。我们活着。”
林婉没说话,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那段时间她总是给我炖汤,说是补身子。鸽子汤、鸡汤、排骨汤,换着花样炖,每天晚上睡前给我盛一碗,看着我喝完。我那时候还觉得幸福,觉得娶了个好老婆,知道心疼人。
那段时间我总是觉得累,觉得没力气,以为是工作太忙太累,还跟她说等忙完这阵子就请假休息几天。她笑着说好,说带我出去旅游,去海边,去看日出。
我还没等到那一天就死了。
死在办公室的工位上。
同事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没气了。医生说猝死,过度劳累,这种案例在互联网公司太常见了,大家都没多想。
我也没多想。
我以为是自己命短。
原来是有人帮我改了命。
那个男人还在抱着我老婆。
他们说了很多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房子”“保险”“过段时间”。
林婉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哭了,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阖着,像是累极了。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二点了,”他说,“头七结束了。”
林婉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客厅四周,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他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
“就算他真的回来过,这会儿也该走了。”
林婉点点头,从他怀里坐起来,用手背蹭了蹭脸。
那个男人站起身,朝衣柜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林婉。
“婉婉,”他说,“你后悔吗?”
林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那个男人笑了。
他走回来,又弯下腰,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别想了,睡吧。以后有我呢。”
林婉点点头,任由他拉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林婉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看向客厅。
看向我的遗像。
看向供桌上那盘桂花糕。
看向那两根已经燃尽的白蜡烛。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站着的位置——那个角落。
就那么停了几秒钟。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怎么了?”那个男人问。
林婉摇摇头:“没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那个男人笑了一声,揽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了卧室。
“神经,”他说,“说了是迷信。”
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根蜡烛的余烟,细细地往上飘。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脑子里乱成一团,又空得像被人掏干净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死得不明不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明白。
原来我每天晚上喝的那碗汤,不是补药,是毒药。
原来她每次看着我喝完汤、笑着说“老公早点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原来她那些眼泪,那些“对不起”,不是因为我死了她难过,是因为她亲手杀了我,良心不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藏青色的睡衣,我死前一天晚上脱下来的时候,第三颗扣子还是好好的。后来怎么崩开的?
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喝了她炖的汤,觉得胸口有点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身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上。
半夜的时候,我迷迷糊糊觉得胸口被人按了一下。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当时以为是她睡迷糊了,在做梦。
现在想想。
她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藏青色的睡衣。第三颗扣子松松垮垮地挂着,线头崩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崩开的。
我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想飘过去,想把门推开,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但刚飘了两步,忽然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拉我。
是时候走了。
老人们说,头七结束,魂魄就要离开了。不能留恋,不能回头,否则会耽误投胎。
但我走不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供桌上自己的遗像,看着那盘桂花糕——林婉知道我爱吃这个,每年中秋都要买一盒。今年还没到中秋,我就走了。
蜡烛的余烟散了。
客厅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我听见卧室传来细微的响动——低语声,床垫的吱呀声,还有压抑的笑声。
我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声音。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透明的,什么都抓不住。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婉刚才说,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她看不见我。但她能感觉到。
那我是不是……
我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门还是关着的。
但我可以试试。
我闭上眼睛,用力去想。
去想那扇门。
去想门后面的卧室。
去想那张我们睡了六年的床。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得试试。
因为我还有很多话想问她。
还有很多事想做。
那扇门,好像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我知道,这个家,我暂时还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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