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943491
最后一个夜班
我叫周萍,在城东殡仪馆做入殓师,三年零四个月。
这活儿不好干,但工资高。我租住在殡仪馆后面的老居民楼里,走路五分钟。同事们都说我胆子大,敢一个人住那么近。我没告诉他们,不是胆子大,是穷。
三月十七号那天,带我的老师傅老刘退休了。临走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啊,干咱们这行,有三件事记牢。第一,遗体送进来的时候,不管看见什么,别问。第二,化妆的时候,不管听见什么,别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忽:“值夜班的时候,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千万,别回头。”
我笑了:“刘师傅,您也信这个?”
他没笑,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我干了四十年,头二十年不信,后二十年信了。你才三年,慢慢就懂了。”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
殡仪馆的夜班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守着,万一有半夜送来的遗体,得接一下。我坐在值班室里刷手机,暖风机嗡嗡地吹着,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雾气。
十一点四十三分,电话响了。
是交警队打来的,说高速上有一起车祸,三具遗体,一个小时后送到。
我挂了电话,起身去准备。
准备工作没什么复杂的,登记表、一次性手套、口罩,再把整容室的灯打开预热。我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是停尸间,零下十八度,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抽屉。
整容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打开操作台上的无影灯,白色的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亮得刺眼。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灯闪了一下。
我没在意,老房子,电路不稳很正常。
可紧接着,整容室里的灯全灭了。
走廊上的灯也灭了。
一片漆黑。
我站在原地,等应急电源启动。按规定,停电后三十秒内,应急照明应该自动亮起。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照亮前面两米,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该回值班室。值班室有窗户,外面就是马路,有路灯。
我握紧手机,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萍。”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刘师傅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千万,千万别回头。
“周萍,你等一下。”
那个声音近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的后脑勺,冷飕飕的,像是停尸间的冷气泄漏了。
我加快脚步。
“周萍,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妈三年前去世了。胃癌。走的那天我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没了呼吸。
那个声音在笑,笑声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妈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快回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我知道这不是真的,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但我控制不住。
“周萍,你回头看看我。”
不回头。
“周萍,你看看我是谁。”
不回头。
“周萍——”
那个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凄厉,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周萍!你为什么不回头!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我开始跑。
走廊好像变得无限长,明明只有几十米的距离,我跑了快一分钟,还是看不见值班室的门。手机的光晃动着,照亮墙上的一扇扇门——102,103,104,105。
不对。
整容室是101,值班室是112,中间隔着11扇门。可我已经跑过了十几扇门,数字却还是停在100多号。
我在原地打转。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了,但脚步声在响。啪嗒,啪嗒,啪嗒,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我停下来,喘着气,脑子里快速转着。
不能慌。干这行三年,什么没见过?高度腐败的,面目全非的,死状千奇百怪的,我给他们洗脸、化妆、穿衣服,从没怕过。活人都不怕,还能怕死人?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的手电筒。
眼前彻底黑了。
脚步声停了。
黑暗中,只有我的心跳声,咚,咚,咚。
我伸出手,摸索着往前走。手指碰到墙壁,凉的,湿的,像刚擦过的玻璃。我一步一步往前挪,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手指碰到一个门框。
我摸到门把手,冰凉的不锈钢。拧开。
门后面透出光来。
不是走廊里的灯光,是一种惨白的光,像是从冰柜里透出来的冷光。
我推开门。
是整容室。
无影灯开着,白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台面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人形。
白布底下,隐约能看出是个女人,身形瘦小,头发散落出来,灰白的,干枯的。
我不敢进去。
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从台子上传来的。
“周萍,你给我化化妆吧。”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沙哑,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白布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白布底下伸出来,搭在台子边缘。皮肤灰白,指甲很长,缝里塞着黑泥。
“周萍,你给我化得漂亮点。”
那只手慢慢握紧台子边缘,骨节突出,像是要撑起身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是谁?”
白布底下传来一声笑,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不认识我了?”
白布滑落。
台子上躺着的人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脸——
是我妈。
灰白的皮肤,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和三年前躺在病床上最后一刻的样子,一模一样。
“萍萍,妈饿了。”
她张开嘴,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我的腿软了,靠在门框上才没摔倒。眼眶发酸,视线模糊,我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妈已经火化了,骨灰盒就放在老家的祠堂里——
“萍萍,你来。”
她朝我伸出手。
惨白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腕上还戴着那只我给她买的银镯子。那是她六十岁生日我送的,她戴着就没摘下来过,直到送进火化炉。
“萍萍,妈想你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
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萍萍,你来,让妈抱抱。”
又一步。
我走到台子前面,离她不到一米远。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不是腐败的臭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腥甜,像是混着血的生肉。
她慢慢抬起手,伸向我的脸。
冰凉的指尖碰到我的脸颊。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小周!别碰她!”
是刘师傅的声音。
我想回头,但脖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动不了。
“别回头!听我说!那不是你妈!那是替死鬼!你碰了她,你就得替她躺在这儿!”
我妈——不,那个东西的脸开始扭曲。皮肤皱起来,眼眶深陷,嘴唇向后缩,露出黑黄的牙齿。她抓着我脸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萍萍,你不是想妈吗?妈就在这儿,你留下来陪妈。”
她的声音不再是沙哑含混的,而是尖锐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
刘师傅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小周!喊她的名字!喊你妈的名字!真名!”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一刻我信了。
我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
“周——秀——英——”
那是我妈的名字。
那个东西愣住了。
掐着我脸的手松开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我猛地往后一退,撞开门,跑出整容室。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震得我耳膜生疼。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跑过走廊,跑过值班室,跑过大门口,一头撞进夜色里。
外面是殡仪馆前面的空地,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我蹲在路灯底下,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脚步声。
我猛地抬头。
是刘师傅。他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看着我。
“小周,没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舌头像打了结。
他从暗处走出来,走进灯光里。我看清了他的脸——灰白,干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我愣住了。
刘师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周,我已经死了。”
“三天前,心梗。你参加我葬礼的时候,忘了吗?”
我想起来了。
三天前,刘师傅退休后的第二天,他儿子打电话来说,老刘走了,心梗,走得很突然。追悼会在殡仪馆开的,我送的挽联,我鞠的躬。
刘师傅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我放心不下你。那三个规矩,我怕你记不住。现在看来,你记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雾气。
“刘师傅——”
“别怕。干咱们这行的,见的多了,也就明白了。”他笑了笑,“小周,以后夜班的时候,多穿点,别着凉。”
雾气散尽,路灯底下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蹲在那儿,蹲到天亮。
第二天我辞职了。
同事们问我为什么,我说累了,想换个工作。没人追问,这行人来人往,很正常。
临走那天我去收拾东西,路过整容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无影灯亮着,台子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我没敢往里看。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劳务公司打来的,问我愿不愿意去一家养老院上班,做护工,工资比殡仪馆低,但包吃住。
我说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周萍。”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没回头。
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点。
“周萍,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我的眼眶发酸,脚步却没停。
“周萍,你回头看看我。”
不回头。
“周萍——”
那个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凄厉。
“周萍!你为什么不回头!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我加快脚步,走到公交站台,上了正好停在那儿的公交车。
车门关上,缓缓启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扭头看向窗外。殡仪馆的大门越来越远,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旧棉袄,佝偻着背,朝我挥手。
是刘师傅。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车开过一个路口,转弯,殡仪馆消失在视野里。
我擦了擦眼泪,回过头,看向前方。
前排座位上坐着个老太太,正扭头看着我,笑眯眯的。
“姑娘,你后颈有颗痣。”
我的手猛地攥紧。
“我妈也这么说。”我说。
老太太点点头,转回身去,再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听见老太太轻轻哼起一首歌。那是我妈以前常唱的,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的。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终点站。司机在前头喊:“终点站到了,下车了。”
我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太太的座位空着。
我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头,掏出手机看时间。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年前的今天,我妈发来的:
“萍萍,妈今天精神好,炖了排骨,晚上回家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往前走的时候,阳光很好,风很轻。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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