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8712
凌晨四点,我爸妈在偷我的骨灰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村里都会举行一场神秘的祭祀仪式。
老人说那是为了安抚“那些东西”,但从不解释细节。
今年轮到我家主持,父亲却连夜将我锁进地窖:“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子夜时分,我透过缝隙看见村民抬着八口空棺材绕村七圈。
最后一口棺材经过时,棺盖突然滑开——里面躺着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它的眼睛正透过缝隙与我对视,嘴角咧到耳根:“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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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五,月亮像被谁用指甲掐掉了一大块,剩下个昏黄模糊的边,吝啬地漏下些光,勉强勾出王家村高低错落的屋脊轮廓。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猪油,一丝风也没有,连村口老槐树上平日里吵死人的知了,今晚都噤了声,只有无边无际、沉甸甸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西头我家那间老屋,此刻是村里唯一亮着微弱灯火的地方。堂屋里烟气缭绕,劣质香烛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呛人。墙壁上,两个人影被油灯拉得巨大,变形,随着火光不安地跳动——是我爹和我娘。他们面前摆着张瘸腿的八仙桌,上面供着几样粗粝的果子,香炉里三柱线香明明灭灭。
我爹王大山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笼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拧成的疙瘩,显露出极重的心事。烟锅里的火光每次亮起,都短暂地映亮他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那目光时不时扫过我,又飞快地移开,里面藏着的东西让我心里发毛。我娘李秀英则不停地用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抹布擦拭着桌面,其实早已一尘不染,她的动作僵硬,手指微微发抖。
空气里的紧张像一根不断绞紧的麻绳。
“柱子,”我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今晚……你早点歇着。”
我张了张嘴,想问问那每年一次的祭祀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今年轮到我家操办,气氛就古怪成这样。可话到嘴边,看到他脸上那近乎严厉的紧绷,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那残缺的月亮似乎又黯淡了些。爹娘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我爹吸烟时烟丝燃烧的细微哔剥声,和我娘无意识擦桌子的单调声响。这寂静比任何喧闹都更熬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临近子时,村子彻底死寂下去,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我爹猛地站起身,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溅。“柱子,过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跟着他穿过堂屋,走到后院。后院角落里,那口黑黢黢的地窖入口,像大地张开的一只沉默的嘴。窖口的木板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也磨掉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股阴冷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我娘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老式铜锁,眼睛红肿,不敢看我。
“下去。”我爹指着地窖。
“爹?这是干啥?”我心里一惊,本能地往后缩。
“让你下去就下去!”我爹突然暴喝一声,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我的肉里,不由分说地把我往窖口拖。我挣扎,可他那双平日里扛两麻袋谷子都稳稳当当的手,此刻更是稳得可怕。
“娘!”我看向我娘,祈求帮助。
我娘别过头去,肩膀耸动,带着哭腔:“柱子,听话……进去,千万别出声,不管听到啥、看到啥,都别出来!天亮……天亮了就好了!”
我被半推半搡地弄下地窖。木质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底踩到实地,一股混合着腐烂菜叶和泥土的阴湿气味扑面而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地窖里堆着些过冬的杂物,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窖口透下一点微光,映出爹娘模糊的剪影。
“记住!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天不亮,打死也别上来!”我爹最后叮嘱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哐当!”
厚重的木板盖了下来,严丝合缝。最后一丝光线被掐灭,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我。紧接着,是铜锁扣合、锁舌弹入的清脆“咔哒”声。那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惊心,像一把锤子,把我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我被锁起来了。在我自己家的地窖里。在我爹娘亲手锁上的地窖里。
为什么?
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开始滋生出难以言喻的恐惧。我摸索着靠坐在一个冰冷的瓦罐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地面上的任何一丝动静。
起初,什么也没有。死一样的静。
但很快,一种声音隐隐约约地渗透下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泥土的缝隙里,从地窖冰冷的墙壁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是脚步声。很多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迟缓,拖沓,却又异常整齐,像是踩着某种诡异而统一的节拍。步伐声里,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念咒般的嗡嗡声,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
来了。祭祀的队伍。
我猛地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只言片语,老人们浑浊眼睛里闪过的惊惧。他们说,七月半,鬼门开,村里的祭祀是为了送走“那些东西”,求个平安。但怎么送,送什么,没人细说,仿佛那本身就是个不能触碰的禁忌。我只记得,每年这一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早早熄灯,连婴儿都不敢哭闹。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我家院墙外徘徊。那嗡嗡的念诵声也清晰了些,像一群困兽在低吼,又像钝刀子在刮着骨头。我蜷缩起来,紧紧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无孔不入。
恐惧攫住了我。不是因为外面的“东西”,更多是因为我爹娘那反常的举动,因为这被囚禁的处境。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这祭祀和我有什么关系?
就在我心神剧颤之际,头顶的木板上方,紧贴着窖口边缘的泥土地面,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走动,离我咫尺之遥。是野兽?还是……人?
我鬼使神差地,轻轻挪动身体,仰起头,竭力向头顶的黑暗望去。地窖盖板的边缘,因为老旧,有几处木板之间裂开了细细的缝隙。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但此刻,外面似乎有微弱的光源移动,恰好能透进一丝极其黯淡、摇曳的光。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一道稍宽些的缝隙前。
视野狭窄模糊,只能看到外面地面的一小片区域,以及更远处,许多双移动的、沾满泥泞的脚。那些脚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布鞋、草鞋,甚至赤着,脚步沉重拖沓。视线稍稍上移,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打着补丁的裤腿下摆,在缓慢地移动。
队伍在绕圈。绕着我家,还是绕着村子?
我死死盯着。一口黑色的、略显长方形的巨大物体,进入了我视野的边角。那是……棺材?漆黑的棺木,在昏暗的光下泛着哑光,由前后各两个人抬着,缓缓移动。棺木看起来很沉,抬棺人的脚步明显更加沉重。
一口,两口……透过缝隙艰难地追踪计数,棺材一口接一口地经过。样式古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沉甸甸的黑。抬棺的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麻木移动的腿脚。
当数到第七口棺材的下半部分从我有限的视野里挪过去时,我的心跳几乎停滞。前面六口,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种“满载”的沉滞感是明显的。可这一口,抬棺人的步伐似乎……似乎轻快了一丝?不,不是轻快,是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的感觉,从棺材移动的姿态里透出来。
它里面是空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第八口,也是最后一口棺材,进入了视野。
同样是漆黑的棺木,同样由四人抬着。但就在它经过我眼前那道缝隙正前方时——
“吱——嘎——”
一声干涩刺耳的摩擦声,短促却尖利,划破了外面低沉含混的念诵声!
那口棺材的棺盖,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滑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四肢百骸僵硬得无法动弹,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死死定在那道缝隙上,定在那滑开的棺盖之下。
棺材里,不是空的。
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的人。身形,发型,甚至侧脸的轮廓……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夺走了我所有的呼吸和声音。极致的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而棺材里那个“我”,似乎感应到了这来自地下的、惊骇欲绝的注视。
他……不,是“它”。
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脸。
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在昏昧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
然后,它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地窖缝隙后,我这双因极度恐惧而圆睁的眼睛。
视线对上了。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崩碎。
它看着我,嘴角开始向上拉扯。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弧度越来越大,向后延伸,延伸……皮肤撕裂般向两侧耳根豁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不见牙齿的口腔。
一个笑容。一个庞大、诡异、纯粹由恶意凝结而成的笑容。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冰冷地钻进我的脑海深处,带着戏谑的寒意和无穷无尽的贪婪:
“找到你了。”
“轰——!”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世界瞬间失声、失色,只剩下那张咧到耳根的惨白笑脸,和那句在颅腔内反复撞击回荡的“找到你了”。无边的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从地窖的每一个角落汹涌扑来,将我吞没。最后的感觉,是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瓦罐上的钝痛,然后,意识便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尖锐的头痛将我从混沌中刺醒。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但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地窖熟悉的、混杂着土腥和腐烂气味的黑暗。我躺在地上,浑身冰冷,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酸软无力,尤其是心脏,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剧烈的抽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找到你了。”
那四个字,那非人的声音,如同烧红的铁钎,烫在我的意识里,清晰得可怕。
不是梦。绝对,不是梦。
窖口外,死寂一片。之前那拖沓的脚步声、低沉的念诵声,全都消失了。王家村又回到了它平时夜深人静的模样,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但这种“正常”的寂静,此刻比任何诡异的声响都更令人毛骨悚然。祭祀结束了?“它们”走了?还是……就在上面,等着?
我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剧烈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地窖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必须出去。立刻,马上。待在这个被锁住的坟墓里,我会疯掉。
我摸索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地窖的木梯旁。梯子老旧,踩上去嘎吱作响,在这寂静中不啻于惊雷。我顾不上许多,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颤抖。头顶,是厚重的盖板,隔绝了我和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我可能遭遇的一切。
我用肩膀顶了顶盖板,纹丝不动。铜锁从外面扣死了。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爹!娘!开门!放我出去!”我用尽力气呼喊,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撞在土壁上,显得闷哑而无力,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侧耳倾听,外面没有任何回应。连一声狗吠都没有。仿佛整个村子,连同我的爹娘,都在这祭祀之夜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不,不能坐以待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顺着梯子滑下,开始在黑暗的地窖里摸索。这里堆放的多是过冬的菜蔬、一些农具和杂物。手指掠过冰冷的陶瓮、粗糙的麻袋、生锈的锄头……没有,没有任何可以破开木板或者撬锁的工具。
就在近乎绝望时,我的手在角落一堆松软的、可能是用来保温的稻草下,碰到一个硬物。拨开稻草,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和锈蚀的粗糙感。是一把旧柴刀!刀身布满红褐色的铁锈,木柄也腐朽了,但刀口似乎还有些分量。
希望微弱地燃起。我抓起柴刀,再次爬上梯子。用锈钝的刀尖抵住盖板边缘的缝隙,用力撬动。木头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颤抖。缝隙在慢慢扩大,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凌晨清冷气息的光线透了进来。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一块边缘的木板被撬裂了。缺口不大,但足以让我伸出手臂,摸索外面的锁扣。冰凉的铜锁入手,我另一只手举起柴刀,用厚重的刀背,对准锁身和锁梁的连接处,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铛!铛!”
每一声撞击都在这寂静的凌晨显得惊心动魄。我几乎能想象这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但我顾不上了。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不知砸了多少下,虎口被震得裂开,渗出血丝。终于,“咔”的一声轻响,锁簧崩开了!
我猛地推开地窖盖板,清晨冰冷湿润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驱不散我心头厚重的阴霾。天光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东方天际只有一线模糊的鱼肚白。村子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晦暗里。
我手脚并用地爬出地窖,瘫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我爹我娘呢?
我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堂屋。门槛上,我爹昨晚蹲着抽烟的地方,落着一小撮燃尽的烟灰。八仙桌上的供品还在,香炉里的香早已烧完,只剩三根直挺挺的香梗。屋里空无一人,弥漫着一股香烛燃尽后的颓败气味。
“爹?娘?”我的声音嘶哑,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虚弱。
没有回答。
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我冲出堂屋,在院子里仓皇四顾。鸡舍里的鸡缩成一团,悄无声息。猪圈里的猪也安静地趴着。一切都“正常”得诡异。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后院通往后山的小路上,似乎有两个人影,正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山脚的方向走去。背影佝偻,步履蹒跚,正是我爹和我娘!
他们要去哪?为什么丢下我?
我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追了上去。脚下的土路湿滑,露水打湿了裤脚。我追得很急,心跳如鼓,昨夜地窖里的恐惧和此刻爹娘诡异行径带来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距离渐渐拉近。我看到我娘手里似乎抱着一个深色的、圆鼓鼓的陶罐,用一块褪色的红布仔细盖着,抱得很紧。我爹则拎着一把小小的铁锹。两人都走得很快,很急,不时回头张望,神情仓皇,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我。
他们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村里任何一家,而是径直穿过了村后那片平时很少有人去的乱葬岗。歪斜的墓碑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只只沉默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野草萋萋,露水沉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爹娘在一片相对平整的荒地边缘停了下来。这里靠近山脚,背阴,土色发黑,长着几丛稀疏的荆棘。他们再次警惕地四下张望。我急忙闪身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墓碑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我爹挥起铁锹,开始在地上挖掘。泥土被翻开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我娘抱着那个陶罐,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我爹挖出的土坑,脸色在晨光中白得吓人。
坑挖得并不深,大约只到小腿。我爹停下动作,喘了口气,对我娘点了点头。
我娘上前一步,蹲下身,异常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个深色陶罐放了进去。放下后,她却没有立刻填土,而是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着陶罐的顶部,仿佛在抚摸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可怕的东西。然后,她猛地收回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爹也红着眼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默地、一锹一锹地将泥土回填。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仿佛不是在埋一个罐子,而是在埋葬什么难以承受的过去。
红布的一角露在泥土外,在灰黑的土色衬托下,那抹褪色的红,刺眼得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们埋的是什么?
一个可怕的、荒谬绝伦的猜测,如同毒蛇般悄然钻进我的脑海,冰冷粘腻,缠绕收紧。昨夜地窖缝隙外,那口滑开盖板的棺材,里面那个穿着和我一样衣服、咧着嘴笑的“我”……我爹娘今早鬼鬼祟祟抱着陶罐来到乱葬岗……埋下……
不……不可能……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能抑制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我爹终于填平了土坑,还用脚仔细踩实了地面,又拔了些旁边的杂草扔在上面做伪装。做完这一切,两人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始终没有回头,更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我。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乱葬岗的雾气里,我几乎是爬着,挪到了那个新填的土坑前。
泥土还湿润着,泛着新鲜的腥气。我跪在坑边,手指颤抖着,迟疑着,最终还是猛地插进了冰冷的泥土里!没有工具,就用双手刨挖!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土,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我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呐喊: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土坑不深,很快,我的指尖碰到了那个坚硬的、圆滑的陶罐表面。我像触电般缩回手,喘息了几口,然后咬着牙,继续挖开周围的土,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深色的陶罐从地里抱了出来。
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陶罐是粗陶,没有任何花纹,表面粗糙,沾满了泥土。盖着罐口的,正是我娘刚才抚摸过的那块褪色红布。
我抱着罐子,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刺骨的寒意。罐子在我怀里,像一个沉默的、怀揣着恐怖秘密的心脏。
掀开它。看看里面是什么。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冷酷地命令。
另一个声音则在尖叫:不!不要看!放回去!快跑!
最终,前者压倒了一切。我颤抖着,伸出污脏不堪、指甲崩裂的手,捏住了那块红布的一角。
猛地掀开!
陶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状的……东西。像是……
而在那灰白粉末的顶端,安静地躺着一小块不规则的东西。颜色更深,质地看起来也不同……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是……一块骨头。很小,像是……指骨的一部分?
“骨灰罐”这三个字,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狠狠凿进了我的意识。
而那块小小的指骨……
我颤抖着,将自己同样污脏、此刻却显得异常苍白的右手,举到了眼前。右手小指的指尖,有一道陈年的、淡淡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淘气被镰刀割伤留下的。而陶罐里那块碎骨的一端,似乎……也有一个类似的、微小的陈旧缺损痕迹?
不可能!这不可能!!!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陶罐边缘的泥土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我茫然地摸了摸脸,一片湿冷。
“找到你了。”
昨夜那非人的、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又一次幽幽响起。比在地窖里时,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带着一丝戏谑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期待。
我猛地抬头,晨雾弥漫的乱葬岗,墓碑林立,荒草摇曳。看不见任何人影,但那股被注视的、冰冷粘腻的感觉,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上来。
怀里抱着疑似自己骨灰的陶罐,坐在埋尸之地。而那个棺材里的“我”,似乎并未远离。
它说,找到我了。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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