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066655
镜中影
午夜零点,李晨阳准时醒来。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一种奇异的生理本能——他已经连续十一天,在这个时间准时睁开双眼。
房间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透出微弱的路灯光。他躺在床上,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十一点半时自己明明已经睡着,甚至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奔跑,身后有东西在追,但他不敢回头。就在快要被追上的那一刻,他醒了。正好零点。
李晨阳慢慢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00:01。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向卧室的全身镜。
镜子里,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看着他。黑眼圈深重,胡茬凌乱,头发像被风刮过的稻草堆。这是他自己,但似乎又不完全是。他总觉得,最近镜中的倒影和他本人有细微的差别,具体是什么差别,他又说不清楚。
“镜子啊镜子,”他对着镜子低声说,“告诉我,为什么我每天都会准时醒来?”
镜子自然不会回答。但李晨阳隐约感觉,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这面全身镜是他两周前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当时摊主是个奇怪的老太太,眼神浑浊,说话时声音嘶哑:“这镜子有年头了,一百多年,照过三代人。年轻人,你确定要?”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李晨阳随口问道。
老太太深深看了他一眼:“镜子这东西,照人照得久了,会记住照过的人。老镜子尤其如此。”
李晨阳当时只当是老人家迷信,没往心里去。镜子做工确实精致,樱桃木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些地方已经掉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镜面出奇地清晰,比普通镜子更通透,仿佛能照进人的灵魂。价格也不贵,他就买下了。
自从这面镜子进了卧室,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
先是家里的宠物猫“煤球”再也不进卧室。以前煤球最爱窝在李晨阳床上睡觉,现在只要卧室门一开,它就远远躲开,弓起背,发出威胁的低吼。
然后是李晨阳开始做噩梦。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那种醒来后细节依然清晰的梦。梦里他总是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对他笑,嘴唇无声地动,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有时候梦里他伸出手触摸镜面,手指竟然能穿透玻璃,触碰到另一个冰凉的手指。
最诡异的就是这个准时醒来的现象。无论多晚睡,无论睡前喝多少酒或安眠药,他总会在零点准时睁开眼睛,仿佛身体里装了个闹钟。
李晨阳盯着镜子看了足足五分钟。镜中的他也盯着外面的他,两人就像在玩一场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
终于,李晨阳先移开了视线。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转身,准备回床睡觉,余光却瞥见镜子里的影像似乎没有跟着他转身。
他猛地回头。
镜子里的他,确实正缓缓地转过身来,动作比他慢了一拍。
李晨阳心跳加速。他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他也抬起右手。他向左走一步,镜中人也向左走一步。一切似乎正常。
“是我太紧张了,”他自言自语,“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
他再次转身,这次没有看镜子,直接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玻璃轻微的震动声,又像是谁在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呼气。
他屏住呼吸。
声音停了。
李晨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昨晚的一切仿佛只是场噩梦。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越来越多。
周三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洗过澡后,他站在镜子前擦头发,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胸口有一道红色的印记,像是胎记或伤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再看镜子,红色印记依然在那里,像是一道不规则的伤疤。
李晨阳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光滑。他用手指擦了擦那个位置,红色印记依然清晰。
“是镜子本身的瑕疵?”他皱眉。
就在这时,红色印记突然扩散开来,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水,迅速蔓延到整个胸口。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面容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融化了一般。
李晨阳惊叫一声,向后跌倒,头撞在床沿上,一阵眩晕。
等他再抬起头时,镜子已经恢复正常。镜中的他一脸惊恐,手捂着后脑勺——那里刚才撞到的地方,正隐隐作痛。
第二天,李晨阳请了假,决定调查这面镜子的来历。
卖镜子的旧货市场摊主老太太已经不在了。问了周围几个摊主,有人说她只是偶尔来摆摊,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也没人记得她的联系方式。
“那老太太怪得很,”一个卖旧书的中年男人说,“总说些神神叨叨的话。上个月她来摆过一次摊,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她有没有说过镜子的来历?”李晨阳追问。
中年男人想了想:“好像提过一嘴,说那镜子是从一栋老宅里收来的。什么老宅就不知道了。”
李晨阳回到家,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他决定把镜子移到客厅去,至少卧室里不能有它。
镜子比他想象的重很多。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镜子从卧室墙上拆下来,搬到客厅靠墙放着。移动过程中,他不小心碰到了镜框背面,一小块木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泛黄的纸片。
李晨阳小心翼翼取出纸片。纸片很薄,已经发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娟秀的字迹:
“此镜照过三代怨魂,凡得此镜者,午夜必与其对视。三七二十一日,镜中影将取代镜外人。若欲解脱,须寻源头,解其心结。切记:镜中世界,时间颠倒,真伪难辨。”
纸片下方还有一个地址:柳林街47号。
李晨阳的心沉了下去。今天是他拥有镜子的第十五天,离纸片上说的“三七二十一日”还有六天。
他必须找到那个地址。
柳林街是城市的老街区,许多建筑都有上百年历史。47号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斑驳,窗户破碎,显然已经废弃多年。
李晨阳站在楼前,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栋楼给他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破碎的窗户后盯着他。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灰尘弥漫,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旧家具的残骸。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和三个孩子,站在一栋房子前——正是这栋房子。照片中的每个人都表情严肃,眼神空洞。
李晨阳突然注意到,照片背景中有一面镜子,正是他卧室里的那面。
他心跳加速,继续查看。在墙角,他发现了一本日记,封面上写着“林婉君,1923”。
他翻开日记,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民国十二年,六月十五日。父亲又发脾气了,打碎了母亲最爱的花瓶。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打扫碎片。我知道她哭了,虽然她背对着我们。”
“七月三日。大哥说他要离开这个家,去南方。父亲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大哥说他再也受不了这个家了。”
“九月十日。大哥还是走了,留下一封信。父亲把信撕得粉碎,说就当没这个儿子。母亲病倒了。”
“十月五日。母亲的病越来越重。父亲请了医生,但医生说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十一月二十日。母亲走了。她最后看着那面镜子,说‘终于可以离开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民国十三年,一月十五日。家里只剩下我和父亲,还有妹妹。父亲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说镜子里的母亲在跟他说话。我觉得父亲疯了。”
“二月三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妹妹说她在镜子里看到了母亲,母亲对她招手。我不信,但当我看向镜子时,我真的看到了...不只是母亲,还有其他人,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二月十日。妹妹失踪了。我们在她的房间找到了她,她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已经没有呼吸。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但我知道不是。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恐惧。”
“二月二十八日。我决定离开。我不能留在这里。父亲已经完全疯了,整天和镜子里的‘人’说话。我要去北方,投靠舅舅。”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
李晨阳感到一阵恶心。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原本应该有一面镜子,因为留下了清晰的印迹,大小和形状与他家那面镜子完全吻合。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
像是脚步声,缓慢而沉重。
李晨阳屏住呼吸。声音越来越近,正在下楼。
他环顾四周,无处可藏。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转角。
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那是个老人,穿着旧式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他看着李晨阳,眼神空洞。
“你终于来了,”老人说,声音嘶哑,“我等了很久。”
“你是谁?”李晨阳问,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这房子的最后一位主人,林建国。”老人慢慢走近,“也是那面镜子的最后一个主人。”
“那面镜子...”李晨阳咽了口唾沫。
“它带来了不幸,”老人说,“我的妻子,我的女儿,都因为它而死。我的儿子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被取代,”老人直直地看着他,“镜子会复制照过它的人,然后在第二十一天午夜,镜中人会走出来,取代真人。而真人则会永远困在镜子里。”
李晨阳想起纸片上的话:“三七二十一日,镜中影将取代镜外人。”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镜子最初是一位工艺大师为他心爱的女儿制作的,”老人说,“但女儿早逝,大师悲痛欲绝,将自己的生命注入镜中,希望镜子能永远留住女儿的形象。但他不知道,这种违背自然法则的行为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镜子开始吸收照过它的人的精气,复制他们,最终取代他们。”
“那纸片上说,要寻源头,解其心结...”
“是的,”老人点头,“要破解这个诅咒,必须找到镜子里最原始的怨魂——那位大师的女儿,解开她的心结,让她安息。只有这样,镜子才会恢复正常。”
“她在哪里?我该怎么找到她?”
老人指向楼上:“在三楼,那个永远锁着的房间。但我警告你,一旦进去,你可能永远出不来。镜中世界,时间颠倒,真伪难辨。你可能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象。”
李晨阳犹豫了。他可以转身离开,把镜子扔掉,搬到另一个城市,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没用。纸片上说得很清楚,只要被镜子照过,诅咒就已经开始。无论镜子在哪里,无论他逃到哪里,第二十一天午夜,镜中人都会找到他,取代他。
“我还有选择吗?”他苦笑着问。
老人摇摇头:“从你买下镜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了。上去吧,或许你运气好,能解开这个百年的诅咒。”
李晨阳深吸一口气,朝楼梯走去。
三楼比下面两层更加破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他轻轻一推,锁就脱落了,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面镜子立在中央。
正是他家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房间的景象,但在镜子深处,似乎还有另一个房间,一个布置精美的闺房,一个穿着民国服饰的少女正坐在梳妆台前。
少女转过头,看向李晨阳。
她的脸很美,但异常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哀伤。
“你终于来了,”少女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李晨阳问。
“我是林婉儿,制作这面镜子的大师的女儿。”少女站起身,走近镜面,“我被困在这里一百年了,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镜子吞噬。我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了它。”
“你能停止这一切吗?”
少女摇头:“我不能。镜子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但你可以。”
“我该怎么做?”
“进入镜子,找到镜子的核心,摧毁它。”少女说,“但你要小心,镜子会制造幻象,让你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你会看到你最恐惧的东西,你最深的秘密。许多人都是在这个过程中崩溃,最终被镜子吞噬。”
李晨阳看着镜子。镜中的少女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上。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
“穿过镜面,就能进入镜中世界。”少女说,“但要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的心。”
李晨阳犹豫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触摸镜面。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穿透了过去,仿佛镜子真的是水面。他感到一股力量在拉扯他,将他拖入镜中。
眼前一黑,然后又是一亮。
他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民国风格的房间,装饰精美,但一切都没有颜色,只有黑白灰。窗外是静止的风景,像是画出来的。
林婉儿站在他面前,现在的她有了些许色彩,但依然苍白。
“欢迎来到镜中世界,”她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镜子从现实中复制来的。跟我来,核心在最深处。”
她领着李晨阳穿过一个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像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家的片段:有民国时期的客厅,有五十年代的卧室,有八十年代的厨房。每个房间都有人生活的痕迹,但没有人。
“这些都是被镜子吞噬的人的生活片段,”林婉儿解释,“他们的部分意识被困在这里,重复着生前的日常。”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奇异的房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的水晶球,水晶球中似乎有无数的影像在流动。
“那就是镜子的核心,”林婉儿说,“摧毁它,一切就结束了。”
李晨阳走向水晶球。但就在他伸手要触碰它时,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镜子就在面前,镜中的自己正看着他。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镜中人突然开口说话,“如果你摧毁了核心,我也会消失。但你真的想让我消失吗?”
李晨阳愣住了。
“我就是你,”镜中人继续说,“但比你更完美。我没有你的缺点,没有你的恐惧,没有你的失败。我可以替你生活,活得比你更好。你难道不想要这样吗?你可以留在镜子里,摆脱现实的一切烦恼。”
这个提议很诱人。李晨阳想到自己在现实中遇到的问题:工作压力,人际关系,对未来的迷茫...如果有一个更完美的自己能代替他面对这一切,而他可以在镜中世界获得安宁...
“不要听他的!”林婉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在骗你!一旦你同意,你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镜中人的表情变得狰狞:“她才是骗你的人!她想利用你摧毁镜子,这样她就能获得自由!但你呢?你会和她一起消失!”
李晨阳感到困惑。两边听起来都有道理。他该相信谁?
他闭上眼睛,回想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不是因为想逃避,而是因为想活下去。真实的、不完美的生活。
他睁开眼睛,坚定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镜子,而是转身走向那个发光的水晶球。
“我选择真实。”他说。
他的手触碰到水晶球。水晶球发出刺眼的光芒,然后开始出现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最终,水晶球破碎了。
整个镜中世界开始崩塌。黑白灰的景象像褪色的画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无尽的黑暗。
林婉儿站在他面前,脸上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谢谢你,”她说,“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李晨阳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地板上,旁边是那面镜子。
镜子已经不一样了。镜框上的花纹变得暗淡,镜面也有了裂痕,不再那么清晰。最重要的是,当他看向镜子时,镜中的倒影完全跟随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延迟或异常。
他站起身,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他第一次在午夜零点后还能保持清醒。
第二天,李晨阳将镜子带到郊外,挖了个深坑,将它埋了起来。
他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不再有准时醒来的困扰,不再有诡异的噩梦。煤球也开始重新进入卧室,蜷缩在他脚边睡觉。
但有些事情还是改变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镜中世界,想起林婉儿,想起那个差点取代他的镜中人。
他会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你是真的,对吗?”
镜中人自然不会回答。但李晨阳觉得,这一次,镜中人的眼神和他完全一致。
三个月后,李晨阳偶然路过柳林街。47号老宅正在被拆除,工人们忙碌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一个工人叫住了他。
“先生,我们在房子里找到了这个,上面有你的名字。”
工人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致找到镜子的人”。
李晨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解开了镜子的诅咒。我,林建国,在此向你致谢。镜子曾夺走了我的一切,但你的勇气终结了这场百年噩梦。作为回报,我留给你一个忠告:镜子本身并无善恶,善恶在于使用它的人心。珍惜你现在的生活,它或许不完美,但它是真实的。真实,比任何完美的幻象都更值得拥有。”
李晨阳折好信,抬头看向正在倒塌的老宅。
阳光下,尘埃飞扬,像是一场告别。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真实的世界等着他,不完美,但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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