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85664236
他把山神逼成了打工人
村里人都说后山的山神庙不能拜,拜了要还愿。
可穷疯了的我还是偷了供品。
当晚山神就找上门,冷笑着递给我一张合同:
“要么打五百年工,要么……”
他指了指我怀里突然长出的山神像纹身。
“让它吸干你的寿命。”
我咬牙选了打工,以为就是砍砍柴。
直到他带我走进庙后那片血月下的乱葬岗。
“今晚的任务是——”
“把上次逃跑的那个员工的魂,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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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山神爷,不能拜。
这是柳溪村老掉牙的规矩,刻在村口那半截子石碑上,风吹雨打,字迹模糊,可话头却新,一代一代传下来,钻进每个孩子的耳朵眼儿里。说法不一,有的说山神爷脾气怪,拜了不灵;有的说灵是灵,可后头的“愿”,你还不起;最瘆人的说法是,那破庙里供着的,早不是正主了,不知是个什么邪祟,专爱跟人“结缘”,缘深了,命就薄了。
李栓子不信邪。或者说,他顾不上信邪。穷,像一把钝刀子,日日磨着他那副才十九岁的骨头架子。爹娘去得早,给他留下两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一身洗不白的债。前几日债主上门,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最后撂下话:“栓子,年前再还不上,你那二亩薄田,还有这破屋,可就姓王了!”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沉进村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影里。山影厚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山……后山……山神庙……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咽下了一口掺着沙子的唾沫。不能拜,不能拜……可庙里,常年有供品。村里胆大的猎户,或是实在走投无路的,偶尔也会偷偷摆上点东西,求个心安。那些供品,隔夜就没了,也不知是山神爷收了,还是被野物叼了。
供品……白面馍馍,整只的鸡,或许还有点果子……
李栓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格外响亮。他猛地站起身,撞得破木门吱呀乱响。眼睛里烧着两簇火,穷火,饿火,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儿。
“去他娘的山神爷!”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李栓子揣着把生锈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摸。风不大,却阴冷,顺着脖颈子往里钻。林子里的声响格外清晰,一片叶子落下,一只夜枭咕咕两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不是不知道怕,只是那点子怕意,被更汹涌的饥饿和绝望淹没了。
山神庙孤零零立在一小片空地上,残破得只剩个架子,黑洞洞的门像张开的嘴。月光惨白,勉强照出庙里那尊模糊的神像轮廓,斑驳褪色,看不清面目,只觉着一团黑影盘踞在那里,居高临下。
供桌倒还完整。借着门口漏进的微光,李栓子看清了上面的东西——两个干裂发硬的馒头,半只风干了的鸡,表皮黑黄,还有几个干瘪的野山梨。东西不多,更谈不上新鲜,可在他眼里,却比过年时村长家的宴席还诱人。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四下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沾着灰尘的馒头——
“咔。”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谁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李栓子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环顾。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尊神像,隐在更深的黑暗里,沉默着。是错觉吧?一定是自己吓自己。
他不敢再耽搁,胡乱抓起馒头和鸡,塞进怀里。那鸡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又抓了两个野梨,转身就往庙外跑。跨出门槛时,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怀里的东西险些掉出来。他踉跄着站稳,头也不敢回,没命似的往山下狂奔。风在耳边呼啸,树林像鬼影般向后倒退。怀里的“赃物”冰冷,却似乎又隐隐发烫。
一路连滚带爬冲回自家那两间土坯房,栓死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他才敢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单薄的衣衫,粘腻地贴在身上。怀里,偷来的供品还在。
他哆嗦着掏出那个硬馒头,顾不得脏,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干硬的碎屑刮着喉咙,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却觉得从没吃过这么香甜的东西。又扯下一块风干鸡肉,拼命撕咬。肚子里有了点货,惊魂才稍稍定下。
点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李栓子瘫在冰冷的土炕上,累极了,也放松了些。也许……没事?山神爷……根本没发现?或者,根本就是个唬人的玩意儿?
他这么想着,眼皮渐渐沉重。奔波了大半夜,困意终于压倒了恐惧。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吱呀——”
那扇被他从里面栓死的木门,自己,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
李栓子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死死盯住门缝。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一个影子,慢慢地,从门缝里“流”了进来。
那影子起初是扁平的,贴着地面,像一摊墨汁。接着,它“站”了起来,拉伸,扭曲,凝实。油灯的光晕似乎被它吸走了,屋子里瞬间暗了好几度。
李栓子想叫,喉咙却像被鬼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动,四肢却僵冷如铁,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成形。
是个男人的模样,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样式古怪的、仿佛与阴影一体裁剪出的黑袍。面容……李栓子看不清他的面容,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黑纱,只觉得异常苍白,没有半点活人气。最清晰的是他的眼睛,两点幽深的光,不带任何温度,直直地刺过来。
他无声无息地飘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栓子。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冰冷的、肌肉牵扯的弧度。
“胆子不小。”声音来了,干涩,平滑,像粗糙的石板相互摩擦,直接响在李栓子的脑子里,而不是通过耳朵,“我的东西,你也敢动?”
李栓子魂飞魄散,上下牙磕得咯咯响,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黑影——山神?邪祟?——似乎很“欣赏”他的恐惧,那两点幽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手心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卷东西,像是什么皮子,又像是陈年的厚纸,边缘泛着不祥的暗黄色泽。
“喏。”他将那卷东西递到李栓子眼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两条路。”
李栓子的眼珠僵硬地转动,看向那卷东西。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他看到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一种扭曲怪异的字符,他一个也不认识,但诡异的是,意思却直接钻进了他的意识里。
那是一个“合同”。或者说,一个“契约”。
大意是:窃取山神供品,触犯神威,需以自身偿付。以下二选一:
其一,自愿为山神(或称债主)服役,为期五百年,听从一切差遣,不得违逆。
其二,拒绝服役,则即刻收回“供品”所值之“代价”。
代价是什么?合同上没有明说。但李栓子瞬间就明白了。
因为几乎就在他理解契约内容的同一时刻,他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呃啊——!”他惨叫出声,这回声音冲破了喉咙的禁锢。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里的皮肉正诡异地蠕动、凸起,颜色迅速变深,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烙印。几个呼吸间,一个清晰的图案浮现出来——正是那尊后山破庙里,模糊不清的山神像!纹身约莫巴掌大小,线条扭曲诡异,神像的面目一片混沌的黑暗,却仿佛正透过他的皮肉,冷冷地“看”着他。
纹身形成的一刹那,李栓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种温热的东西,生机,或者说“寿命”,正丝丝缕缕地被那个纹身吸走,化作一种冰凉的虚无感。虽然缓慢,但那种流逝的感觉无比清晰,无比恐怖,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伤口滴落,却无法阻止。
“要么,打五百年工。”那黑影,或者说山神,用那种石板摩擦般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重复,带着一丝残酷的戏谑,“要么,让它,”他苍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李栓子心口的纹身,“慢慢吸干你。看你这身子骨,嗯,最多……三五年?或许更短。”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蛮横的求生欲。五百年……那是多久?他根本不敢想。但三五年就死,而且是这种被慢慢抽干的死法……
“我……我打工!”李栓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我选打工!”
山神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那张“合同”无风自动,飘到李栓子面前。同时,一点幽光从他指尖弹出,没入李栓子眉心。
李栓子浑身一颤,感觉自己与那卷“合同”,以及心口的纹身之间,建立了一种冰冷诡异的联系。纹身吸噬生机的那种感觉,停止了。
“聪明的选择。”山神收回手,合同在他手中消失,“虽然,也没什么区别。”
他转身,面向墙壁。那土坯房的墙壁,在他面前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并非屋外的景象,而是一条幽暗、狭窄、向下倾斜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寒气森森。
“跟上。”山神命令道,率先踏入。
李栓子手脚冰凉,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挣扎着爬下炕,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跨过那道“门”的瞬间,身后的土坯房景象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通道内湿冷滑腻的石壁,和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土和某种陈年腥气的味道。
通道很长,蜿蜒向下。只有山神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幽光照明。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出口到了。
李栓子跟着山神迈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随即,他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这是一片巨大、空旷、死寂的荒地。天空是凝固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轮硕大无比的血色月亮低低悬挂,将妖异不祥的红光泼洒下来。地面上,密密麻麻,高低错落,全是坟包。有的有简陋的石碑,刻着模糊的字迹,更多则只是土堆。许多坟冢已经残破,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窟窿,或是半朽的棺木。枯死的、形态扭曲的树木枝桠,像鬼爪般伸向血色的天空。没有风,却有无形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乱葬岗。这就是山神庙后面的乱葬岗?不,这绝不是人间的景象。
山神对这片景象司空见惯,径直往前走。李栓子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脚下是松软的、仿佛浸满了不明液体的腐殖土,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不时会踢到散落的白骨。
他们走到乱葬岗中央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这里似乎被特意清理过,地面相对平整。山神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幽深的眼睛看向李栓子,嘴角又扯出那个令人胆寒的弧度。
“今晚是你第一份工。”他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血月下,清晰得可怕,“任务很简单。”
他抬起手,指向乱葬岗深处,一个方向。那里坟冢更加密集,阴影也更加浓重。
“去那里,”山神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把上次逃跑的那个‘员工’的魂,给我抓回来。”
李栓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抓……抓魂?逃跑的……员工?
“他生前叫王癞子,死了有七八年了。”山神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签了三百年的契,结果才干了七十年,就想跑。魂魄藏在前边那口裂开的黑漆棺材附近。”他顿了顿,幽光在李栓子惨白的脸上扫过,“给你两个时辰。抓不回来……”
他没说后果,只是心口那山神纹身,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提醒李栓子,违约的下场。
“工……工具呢?”李栓子哆嗦着问,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山神似乎笑了一下,随手抛过来一样东西。
李栓子慌忙接住。入手冰冷沉重,是一截惨白的东西——像是某种大型兽类的大腿骨,顶端粗糙,末端被磨得尖利,泛着森白的光。骨头上刻满了和刚才那份合同上类似的扭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白光。
“这叫‘引魂杵’。”山神说,“找到他,用尖的那头,刺中他的魂体,剩下的,交给它就行。记住,只能刺一次,一次不中,他就知道你来了,会躲得更深。”
说完,山神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倏地变淡,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李栓子一个人,握着一根冰冷的骨头棒子,站在血月映照下的无边坟场中央。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浑身都在抖,手里的“引魂杵”似乎有千钧重。逃跑的员工……王癞子……藏在那口黑漆棺材附近……
他转过头,望向山神所指的方向。那片坟冢在血月下显得格外阴森,仿佛蛰伏的兽群。
血月的光,冰冷地涂抹在每一座坟冢、每一根枯枝上,也涂抹在李栓子惨无人色的脸上。手里的“引魂杵”沉甸甸、冷冰冰,那股子直透骨髓的寒意,倒是让他因极度恐惧而麻木的神经,稍稍清醒了一点点。
不能死在这。至少,不能今晚就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腔里还残留着偷来的硬馒头和风干鸡肉的味道,此刻却泛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死死攥住骨杵,粗糙的符文硌着手心,那点微弱的白光,成了这片血红死地里唯一看起来不那么邪门的光源。
他迈开腿,朝着山神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脚下的腐殖土异常松软湿滑,仿佛下面不是泥土,而是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肉泥潭。每一步都陷得深,拔出脚时带起粘腻的声响,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腥臭和霉菌的气味翻涌上来。
四周寂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些声音都透着诡异。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风穿过坟洞,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啜泣。近处,偶尔能听到泥土簌簌滑落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坟包里轻轻蠕动。枯树的影子,在血月下拉得老长,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横亘在坟冢之间,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他拖入地底。
李栓子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冰冷的,贪婪的。心口那山神纹身安安静静,不再吸噬生机,却像一块烙铁,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和那五百年卖身契。
“王癞子……”他脑子里反复滚着这个名字。柳溪村以前好像是有个叫王癞子的,是个老光棍,脸上长满癞痢,七八年前……怎么死的来着?好像是上山采药,失足掉下了悬崖,尸骨都没找全。原来他也……
他也签了契约?三百年?干了七十年就跑了?李栓子心里一阵发寒。七十年!在这么个鬼地方,给那个不知是神是鬼的东西打工七十年?那是什么滋味?难怪要跑。
可跑得掉吗?自己现在,不就在抓他么?
恐惧中,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和绝望。五百年……自己会比王癞子撑得更久吗?
胡思乱想间,他已经走到了这片坟场的深处。这里的坟冢更加破败,很多棺材都露了出来,黑漆漆的棺木腐朽开裂,有的里面空荡荡,有的隐约能看到蜷缩的骸骨。空气里的腐臭味道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瞪大了眼睛,借着血月和骨杵上的微光,紧张地搜寻着。黑漆棺材……裂开的黑漆棺材……
找到了!
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座明显比其他坟冢大上一圈的土包前,歪斜地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果然通体漆黑,但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朽烂的木色。棺材盖从中间裂开一道大口子,像一张狰狞的嘴,对着血色的天空。
李栓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就是这里了。
他握紧了引魂杵,蹑手蹑脚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生怕惊动了什么。离棺材还有五六步远时,他停了下来,躲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面,屏住呼吸,仔细打量着那口裂开的黑漆棺材和周围。
血月的光透过棺材的裂缝,斜斜地照进去一些,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周围散落着一些碎骨和破布。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他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王癞子的魂……藏在哪里?
他想起山神的话,“刺中他的魂体”。魂体是什么样的?看不见摸不着吗?这引魂杵怎么用?难道要瞎戳?
时间一点点过去,血月似乎移动了一点位置,光线角度变了。李栓子焦急起来。两个时辰……已经过去多久了?他完全没概念。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上前查看棺材内部时——
一阵极其微弱、极其凄凉的哼唱声,飘飘忽忽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了过来。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妹妹你等我在村前……”
调子跑得厉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正是这一带山里人常哼的野调。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
李栓子浑身一僵,血液都差点凝固了。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声音似乎来自那口黑漆棺材后面,更远处一片乱石堆的阴影里。那里光秃秃的,没有坟冢,只有几块巨大的、形态狰狞的黑色石头。
魂在那儿?
他心跳如雷,轻轻挪动脚步,从坟包后绕出来,弓着身子,借着坟冢和枯树的阴影,一点一点向那片乱石堆摸去。手里的引魂杵越攥越紧,骨节发白。
哼唱声时有时无,内容也含糊不清,反反复复就是那不成调的几句。离得越近,那声音里的凄凉和空洞感就越清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他摸到了最大的一块黑石后面。哼唱声似乎就在石头的那一面。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只有冰冷腐臭的空气——猛地从石头后闪身出来,举起引魂杵!
眼前的一幕,让他举着骨杵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石头的背阴处,蜷缩着一个“人”。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那是一个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影子,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破烂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衣衫。脸上模糊一片,但隐约能看到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癞痢。他抱着膝盖,身体微微摇晃着,对着地面,用那空洞的声音,反反复复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
这就是王癞子的魂?李栓子愣住了。和他想象中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恶鬼完全不同。这只是一个可怜的、似乎连神智都不太清醒的孤魂野鬼。
或许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或许是引魂杵那点微弱白光的刺激,那哼唱声戛然而止。
蜷缩的魂体,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更深的、混沌的阴影。但李栓子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团阴影“看”向了自己,然后,落在了他手中那根惨白的引魂杵上。
下一秒,那原本呆滞、凄凉的魂体,像是被滚油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极致惊恐和怨毒的尖啸!
“啊——!!!”
无声的尖啸,却像钢针一样狠狠刺进李栓子的脑海,震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那淡薄的魂影瞬间变得扭曲、狂乱,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扑向李栓子,而是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乱石堆更深处、坟冢更密集的黑暗里窜去!
“站住!”李栓子本能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拔腿就追。什么怜悯,什么犹豫,在这一刻都被求生的本能和山神纹身的刺痛警告压倒了。抓不到他,自己就得死!
魂影飘忽不定,速度快得惊人,在坟包和乱石间穿梭,时隐时现。李栓子拼尽全力追赶,脚下坑洼不平,不断被枯骨、碎砖绊倒,又狼狈地爬起来,衣服被枯枝划破,皮肤上划出道道血痕。他眼里只有前方那个疯狂逃窜的淡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刺中他!
追逐在血月下的乱葬岗展开。一魂一人,一逃一追。风声(或许是魂体带起的阴风)在耳边呼啸,混合着李栓子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好几次,那魂影几乎要消失在密集的坟冢后面,李栓子都是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和骨杵上越来越亮的微弱白光指引,勉强跟上。
不知追了多久,李栓子肺里火辣辣地疼,喉咙像是要冒烟,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前方的魂影似乎也慢了一些,淡薄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机会!
前面出现一片相对开阔地,只有一座低矮的孤坟。魂影正要从坟边掠过。
李栓子咬紧牙关,榨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加速前冲,手中的引魂杵对准那魂影的后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刺破了一层湿厚纸张的声音。
引魂杵那惨白的尖端,没入了王癞子淡薄魂体的后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王癞子狂奔的魂体骤然僵住。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扭过头,那两团混沌的阴影,再次“看”向李栓子,又看向刺入自己身体的骨杵。
那目光里,最后残留的惊恐和怨毒,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死灰般的空洞,还有一丝李栓子无法理解的、近乎解脱的茫然。
然后,他的魂体,从被刺中的地方开始,像被打碎的瓷器,寸寸龟裂,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闪着幽绿磷光的尘埃,簌簌飘散。
没有落下,而是被那根引魂杵,如同长鲸吸水一般,一丝不剩地吸了进去。骨杵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骤然亮起,白光炽烈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先微弱的模样,只是握在手里,似乎更沉、更冷了一些。
开阔地上,空空荡荡。除了那座低矮的孤坟,只有李栓子一个人,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泥土,从他额角淌下。
他做到了。他抓住了逃跑员工的魂。
可是,心里没有半点轻松,更没有完成任务的高兴。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王癞子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啪,啪,啪。”
三下缓慢的、清晰的击掌声,在他身后响起。
李栓子猛地转身。
山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苍白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两点幽光,平静地注视着李栓子,和他手中那根吸走了魂魄的引魂杵。
“不错。”山神的声音依旧干涩平滑,听不出什么情绪,“第一次,还算利落。”
他伸出手。
李栓子下意识地,将引魂杵递了过去,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山神苍白冰冷的皮肤,激得他一个哆嗦。
山神接过骨杵,随手一晃,骨杵便消失不见。他上下打量了李栓子一番,目光尤其在李栓子心口那山神纹身处停留了片刻。
“契约已成,今夜算你半个工。”山神说道,“以后,每晚子时,庙后通道自开。按时上工,听候差遣。迟到,怠工,或是想学王癞子……”
他不必说完。心口的纹身适时传来一阵熟悉的、警告般的刺痛。
李栓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枯草碎屑的双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就是这双手,刚刚用一根骨头,刺散了一个魂魄。
“五百年……”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很久,对吧?”山神接口,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波动,“不过,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就像王癞子,七十年,不也差点习惯了吗?”
他转过身,面对来时的方向。墙壁般的空气再次荡漾起来,露出那条幽暗向下的通道。
“回去吧。鸡叫之前,你还能在你的破炕上躺一会儿。”
李栓子木然地跟了上去。跨入通道前,他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血月下的乱葬岗。枯冢寂寂,血月沉沉。王癞子魂飞魄散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那座低矮的孤坟,沉默地矗立着。
这里,就是他未来五百年,要“工作”的地方。
通道闭合,土坯房冰冷的墙壁重新出现。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窗纸外,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属于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天光。
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
李栓子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怀里的硬馒头和干鸡还在,冰凉地硌着他。心口的山神纹身,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醒来吞噬他的毒虫。
五百年。
鸡鸣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嘹亮起来,驱散着夜的残余。新的一天,属于柳溪村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李栓子知道,属于自己的“白天”,或许,已经永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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