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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老山狗子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别的村死了人,死的是一个老猎人。

老猎人一辈子无儿无女,是村里给操办的丧事。

葬礼很简单,就是人死了,然后给穿衣服,在家里放一晚上,第二天直接火化。

老猎人姓王,没有人知道他叫啥名,村里人都叫他老闷子。

据说发现老闷子的时候,他自己换好了绒布绣花的寿衣,还带好了圆顶帽。

村里人怕有什么说道,把马师傅叫过去给张罗一下丧事。

我比较喜欢这种没有家属的丧事,不乱,还不放二人转。

可能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农村死老人,好像所有人都很高兴,请戏班子、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弄得很喜庆。

稍微有点钱的人还会请人唱二人转,讲的黄段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就像前面说的,亲闺女跪在老人相片前,听着二人转烧纸,那是一边烧,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这种冷清一点的葬礼。

老闷子应该知道自己的死期,提前穿好了衣服,还把屋里的门给卸下来了,躺在了门板子上,手里还捏着四千多块钱。

村里的领导不敢确认老闷子是怎么死的,估计是害怕老闷子是饿死的。

饿死或者怎么死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是非自然死亡,属于横死,容易出说道。

马师傅到现场看了看,说没什么事,招呼人直接把老闷子抬到了门口。

该烧纸就烧纸,该上香就上香。

老闷子留下来的四千多块钱,足够办一场丧事了。

村里想把钱交给马师傅,让马师傅看着弄。

马师傅坚决不答应,最后村里让伍会计留下来,用钱去找伍会计。

伍会计叫伍媚,那真是人如其名。

一身白色短裙紧紧贴着身体,锁骨陷出两道浅浅的阴影,瘦的有些夸张。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

我说的晃动不是头发。

裙子很短,短到一走一过间,能隐约看到紫色蕾丝边的安全裤,下面是两双很直的大白腿,能看到腿上青色的血管。

那时候咱也不知道有安全裤这个说法。

只觉得妩媚这娘们有点夸张,穿短裙还套个紧身裤衩子,防他妈谁呢。

我只恨没穿皮鞋,要不早给它擦得锃亮。

伍媚的事后面再说,咱先说丧事。

村里人很友好,很快布置好灵堂了。

基本上就是弄个框架,摆点花圈,再买一个纸扎驴就行了。

剩下的就是搭灶台做饭,吃好吃坏,哪怕是肉卤子拌面条,也能让干活的人填饱肚子。

除了同村的人,还有不少别的村的人过来吊唁,有些是和老闷子一起上山打猎的人。

一群老猎人聚在一起,说起了当年的事,我觉得挺有意思,听了一会。

猎人这个职业,在东北也叫山狗子,或者老山狗子。

山狗子这个群体里的人,很多都是无儿无女、一辈子不结婚的老光棍,据说有些人是因为家境贫寒,或是性格有缺陷,走投无路才当了山狗子。

几十年前,山狗子春夏就在家呆着,啥也不干,到了深秋,才开始上山打猎。

有一种说法是霜降挑弦,到了霜降的季节,山狗子开始上山打猎。

因为打猎一般都是打黄皮和灰皮。

黄皮是黄鼠狼,灰皮是松鼠。

打猎打的都是一些皮毛更具有价值的动物。

夏天的时候,天气热,动物脱毛换毛啥的,毛皮不好,得等到天气冷了,动物重新长出浓密的毛发,这时候才上山打猎。

说白了就是夏天的时候,黄皮和灰皮质量不好,卖不上价,秋冬季换毛之后,皮子才值钱。

山狗子分两种,一种是秋冬上山的人,还有一种是一年四季都不下山的人,叫做赶趟子的。

赶趟子就是在动物的必经之路下套,也可能是机关啥的抓动物。

机关叫做对子,也叫下对子,别问我对子是啥,我也没见过。

八十年代,公黄皮子的皮一张能卖到八九块,母的四五块,灰皮大概两块多一张。

山狗子们一冬天弄个五六百块钱,就够用一年了。

在山上赶趟子的人,还会种点东西,大概是茄子辣椒啥的,最重要的是烟,一般会在住着的地方房前屋后种上旱烟,到了秋天晒干,够抽一年的。

种的一般是铁锉子、蛤蟆癞等品种的旱烟。

铁锉子在清朝的时候,是给皇家进贡的贡品。

蛤蟆癞就普通多了,很多人家房前屋后都会种,因为烟叶成熟时背面起疙瘩发粘,所以称之为蛤蟆癞。

有的地方也叫蛤蟆头、蛤蟆腿。

这老焊烟我抽过,小时候抽,一口能看到七仙女跳皮筋,那是老有劲了。

前几年我还在市场碰到过卖蛤蟆头烟叶的商贩,尝了一根。

这么说吧,许某人是个老烟民,平时能把红利群、白将军这种力气十足的烟当成口粮抽的人,抽一口蛤蟆头,都觉着直冲天灵盖,那叫一个晕。

我一朋友,平时用白色七匹狼当口粮,就是那种大白狼,比我还生性,他抽蛤蟆头也迷糊。

东北自己家种的蛤蟆头,烟叶收获后晒干。

讲究一点的家庭,还会把烟叶分开,蛤蟆头长在顶上的叶子,偏小,但劲是最大的,下面的叶子肥硕,劲相对小一些。

另一点,叶子秆比叶子还有劲,有些老人会特意在烟叶里面增加一些烟秆,来调节烟的劲度。

蛤蟆头是我见过劲最大的烟了,抽一口直接迷糊,很牛逼。

那群山狗子更牛逼,直接用蛤蟆头的烟叶子卷成叶子烟。

类似于雪茄的形状,但是没有雪茄粗。

很难想象那玩意抽一口,得在天上飘多久。

山狗子抽叶子烟和抽普通卷烟没啥区别,还是没事就吧哒一口。

许某人光闻着烟味,都觉着要上天。

山狗子说那时候打猎,一到秋天,背上几十斤铁砂和几斤火药上山,白天打猎,晚上就住营子里。

我没见过山狗子口中说的营子,有可能是地窨子,也有可能是临时搭建的木屋。

白天打个几十斤松鼠,晚上到了地窨子,点把火,让冻硬的松鼠缓一下,软和了开始拔松鼠皮,然后撑开晾晒。

听那意思是山狗子背着筐,打满一筐后,去营子里面扒皮。

多的时候,得干半宿,才能扒完皮,甚至一晚上扒不完,第二天晚上继续扒。

除了黄皮和灰皮,猎人还打点别的东西,狍子、獾子,山狸子啥的。

在更早的时候,还可以打鹿,打几架鹿茸,足够一家人生活一年,后来不让打了,只让打一些小动物。

山狗子说正经的猎人不打脑袋,都是打脖子,脖子上面挨着后脑的地方或者脖子下面挨着身体的地方,一枪打中,能让猎物重心不稳,一头栽倒。

但是打鹿不能打脖子,因为得保护脑袋上的鹿茸,如果一头栽倒,鹿茸直接摔碎了,卖不上价,打鹿一般是打心肺的位置。

黄皮子在村里,村里人是又敬又怕,不敢伤,不敢碰,要是看到了,还得念叨几句黄大仙保佑。

在山狗子眼里,黄皮子是最值钱的东西,一冬天不打个三四十个,都算没本事。

原来打猎的时候,猎人还有把头。

把头不开枪打猎,专门负责追踪猎物,看到痕迹就能判断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往哪里去了。

山狗子说的神乎其神,但是把头这个职业,早就失传了,没人会。

这群山狗子,打猎也就打一些灰皮黄皮,野兔啥的,用不到把头。

况且八十年代,已经是狩猎队了,十来个人一起上山,也没啥风险。

山狗子你一言我一语,讲了不少山里面的邪乎事。

许某人觉着东北老头子讲的过去的事挺有意思,听着正起劲,马师傅就过来招呼我。

“师父,让我干啥?”

马师傅摆了摆手,让我跟着出来。

随后,马师傅带我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小声道:“孩子,你看老闷子的尸体了吗?”

“看了一眼,咋了?”

“你觉得是咋死的?”

“啊?”

“我刚才瞅了一眼,老闷子流血泪了,这时候天也不凉,没上冻,哪来的血泪呢?”

我试探道:“不会是被人弄死的吧。”

马师傅微微点头。

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弄死老闷子,图啥呢?

肯定不是图钱,老闷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四千多块钱呢,要是为了钱,肯定得把钱拿走。

可不是为了钱,还能是图什么呢?

这个岁数了,不可能是情杀。

老闷子的岁数,已经过了搞破鞋的年龄,撒尿能痛快的淌水都算开光了。

难不成是仇杀?

不应该呀,这个岁数,还能有啥仇人。

俩老头也不可能打架,那已经不是拼谁命硬的年龄了,是在拼谁的医保余额多。

马师傅闷声道:“我瞅着有点像是黄皮子索命呢。”

“师父你别吓我,刚才他们还说呢,一冬天得打个四五十黄皮子。”

“我看像黄皮子索命,还有人参与了,你先别声张,你没事盯一盯人群,看着谁贼眉鼠眼的,悄悄告诉我。”

“明天就火化了,就一天的时间,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马师傅皱眉道:“你他妈寻思啥呢,咱可不多管闲事,咱他妈给事破了,找谁要钱去呀,找阎王爷啊,以老闷子的腿脚,估计这点还走到阎王爷那呢,咋地,你以前找阎王爷找钱,给老闷子拉饥荒呀?”

我无奈地看着马师傅。

马师傅继续道:“白天人多没事,晚上可就剩咱们爷俩了,你盯着点看,咱不多管闲事,也不能让别人害了咱爷们。”

“行,师父,你也小心点。”

我有些云里雾里,黄皮子索命又有人的参与,能是啥呢?

不应该呀,都是黄皮子迷人,没听过谁能迷住黄皮子。

当然,除了孙悟空。

我来到停尸的地方,尸体下面是门板子,门板子下面是两个凳子,把门板子抬了起来。

门板子上面是尸体,尸体上面盖着马师傅在老闷子家找的一床相对新一点的被子。

我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手绢,上面还有金色的塑料点缀。

我咽了一下口水,又小心翼翼掀开手绢的一角。

果不其然,老闷子双眼紧闭,蜡黄的皮肤上有两道明显的红色血印,血印子从眼角流出,顺着耳朵上面淌向后脑勺。

乍看之下,还有几分湿润的感觉。

流血泪,无论是从悬疑上说,还是从风水上来说,都不好,或者说不吉利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准备把掀起一角的手绢给盖上。

“你干啥呢?”

我吓得一激灵,险些坐地上。

回头一看,是伍媚。

伍媚又问了一遍。

我磕巴道:“重新给盖一下。”

“最好不要碰。”

“为啥?”

“因为是死人啊,你是谁家的?”

“我不是这个村的,我是跟着马师傅来的,我叫许多。”

伍媚点了点头,走到我身边,小声道:“你会不会看东西?”

“略会一点,你要算命吗?”

“我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我刚提起来好奇心瞬间泄了气,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穿的少,腿又长,没人盯着看,那不白穿这么漂亮了。

伍媚又紧张道:“真的,你给我算一下,是不是有啥脏东西?”

“不至于,可能是你漂亮,别人喜欢看你呗。”

“不是人。”

我咽了一下口水道:“咋地,你能看出来脏东西呀。”

“不是,就是我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多穿点,不行你套个秋裤。”

“不是,是一瞬间后背发凉,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我可太明白了,一般遇到这种事,许某人先号脉,然后再摸骨算命。

正当我意淫的时候,妩媚大叫了一声,给我吓了一激灵。

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都在盯着我俩看。

我心想着我还没摸呢,叫早了。

只见伍媚满脸恐惧,瞪着眼睛盯着尸体看。

我也看向尸体,一瞬间,我头皮发麻,刚才紧闭的眼睛,竟然睁开了,而且眼球突出,像是要爆开一样。

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慌张之下,我弄掉了盖在老闷子脸上的手绢。

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老闷子的嘴上全都是线。

仔细一看,老闷子的嘴上被人缝上了麻袋线,上下嘴唇缝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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