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站在军事的层面去看,辽东兵马在大乾万千军民心中,近乎是无可匹敌的神话。
倘若由林轩统领这支劲旅挥师攻打大吴,兵锋所向,几乎没有抵挡的余地。
可若是放到朝堂制衡的局面里权衡,最不该挑起这场战事的,恰恰就是辽东军。
早先叶准行事肆无忌惮,如今辽东势力坐大,早已难以管束,太后心里一直想寻机会裁抑,却始终苦无对策。
要是再让林轩一举踏平大吴?
“此事干系重大,容我细细斟酌。其余人尽数退下,只留周辅在此。”
太后语声寒凉,沉声吩咐。
这是牵动两国气运的大战,仓促之间定下决断,本就太过轻率,太后迟疑权衡,也在情理之中。
殿内诸人闻言陆续告退,只余下周渊一人。
“李元英,传令所有人退至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御书房半步,我与周辅有要事密谈。”
太后继续发令。
李元英立刻领着一众内侍宫娥尽数撤出,亲自将房内各处查验一遍,才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值守。
“太后这般层层设防,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渊心里并不认同这般举动,若是坦坦荡荡的谋划,何须遮遮掩掩到这个地步?
倘若真是不能外传的秘事,太后独断便可,单独留下自己又是何故?
“还请夫子为我拨开迷局。”
太后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再以本宫自居。
周渊面色沉凝,一时缄口不语。
这会儿想起请教我了,当初算计老夫、逼迫太皇太后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
可对方终究是一国太后。
“太后但讲无妨,只是老臣未必能给出妥当对策。”
听着老师略带疏离的话语,太后只当没有听见。这位老臣素来嘴硬心软,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老师,我自知身为女子,眼界胸襟比不上朝中男子,平日里也时时警醒自己。”
“可有一桩心事,长久堵在心头,如鲠在喉。如今已经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还请老师指点我!”
太后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无助。
这番话落,周渊神色微缓。一介女子独自扛起整个大乾的重担,着实不容易。
“你心中所想,我清楚。”
不等太后继续诉说,周渊一语戳破她的顾虑。
“你担忧的祸患,从来不在大吴,也不在江南,真正的隐患,扎根在辽东。”
太后眼中一亮,重重颔首。
可紧接着周渊的一席话,好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件事老臣不能替太后敲定主意,只送你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不过太后不必忧心,无论你最后做出何种抉择,老臣都会站在太后这边。”
周渊说完,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准备离去,太后连忙上前伸手去扶。
“夫子……”
她还盼着能听到一句交底的实话。
“该说的我都说透了,再多追问也没有用处。执掌大乾本就艰难,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该由你自己担着。”
周渊的话说得冷硬。
高明的师长教导人,本就是这个道理。有些关节不能全盘点破,要等当事人自己想明白。
道理若是全由旁人说出口,那终究是旁人的见识。
唯有亲自决断、亲身承担得失,才能牢牢记住其中利害。
周渊阅尽人心,城府极深。
哪怕太后放低身段示弱,她终究是太后。自己绝不能借着辅臣的名头替她拍板定计。
一旦后续事态偏离预想,太后很容易生出怨怼,认定自己怂恿她。
到那时,君臣相知的情分一朝破碎,彼此猜忌,后患无穷。
把选择权交还太后,自己以臣子身份拥护她的决定,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周渊走后,压抑不住火气的太后抬手扫落案上器物。
放下一身尊严求教,只换来这样一番答复,她满心不甘。
太后心绪烦乱,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从日头当空一直耗到暮色垂落、宫灯点亮,午膳晚膳都未曾动过一口。
“娘娘,要不传些膳食吧,您已经两餐未进。大乾社稷还要仰仗您,千万保重凤体啊。”
李元英守在门外,声音里满是恳求。
“出去!”
太后一声怒喝,紧跟着又是器物摔碎的响动。
李元英吓得不敢再多言,侧头瞥见一旁的叶楷德,脸色发白,悄悄往后缩。
母后正在气头上,万万不能上前触霉头。
皇宫这边暗流涌动,林轩出宫之后,立刻派人追回送往裴士钜处的信函,重新提笔改写。
紧跟着一封密信快马送往辽东。
传令秦良收拢辽东全部兵马,整肃军备,随时待命南下。
辽东大军调动起来不算难事,可主力一旦尽数南下,北方的隐患绝不能放任不管。
盘踞辽北的白狄部落必须提防,拓跋啄也要领兵出征,至少带上两万骑兵随同调遣。
同一时间,幽州陆郸麾下的军队也要开拔。
拓跋啄是隐患,陆郸这支私兵同样不能留在后方养虎为患。
就连箕子七州那股难以驯服的势力,也得抽调兵力协同行动,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万一太后始终迟疑不决,甚至下旨阻拦该怎么办?
太后会犹豫,本就在林轩预料之中。
功高震主这层利害,太后看得明白,林轩又怎会想不到?
“我平日里处处恭顺,事事依从,莫非真以为我忘了自己手握权柄?”
自江南归来之后,他对太后礼数周全,朝廷吩咐的差事无有不从,还时常主动给太后体面。
这般做,只为稳住朝堂大局,推着大乾顺着他预想的方向前行。
如今走到了关键岔路口,太后若是执意走偏,甚至回头退缩,林轩绝不会容许。
周府之内。
周渊归家之时,府里丫鬟仆妇连忙迎上前来伺候,光景比从前宽裕太多。
自打林轩安排人接手周府内务打理,府中诸事井井有条,一派安宁。
“老爷,谢大人已经等候许久,连官服都未曾换下,想必是有要紧事。”
管家走到周渊身侧,低声提醒。
周渊点了点头,转身去往书房。
“恩师。”
一身朝服尚未褪去的谢书铭起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周渊随意抬手示意,随口问道:“你猜猜,太后单独留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恩师面前,谢书铭没有半分遮掩。
“无非是忌惮辽东势力尾大不掉,找恩师商议只是托词,真正想让恩师出面,制衡林轩、压制辽东罢了。”
“不知恩师是如何回复的?”
“你猜的不差。只是也不必把太后想得太过凉薄,她一介女子撑着大乾,着实不易。”
“我告诉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无论她最后如何抉择,我都会站在她这边。”周渊缓缓说道。
“恩师,林轩对征伐大吴心意已定。倘若太后执意阻拦这场战事,恩师依旧会站在太后一侧吗?”谢书铭心中疑惑,开口追问。
“自然。老夫的立场永远向着太后。只是她若是抉择失当,老夫也会尽力规劝。”周渊神色平静,话语藏着深意。
谢书铭心中一松,瞬间明白了老师话里的分寸。
原来恩师口中永远支持太后,是这般支持法。
那就无碍了。
“太后终究没能读懂恩师的苦心啊。”
谢书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轻声叹道。
太后终究看不透周渊的心思。
前朝有张逸辅与宋慈两位名相作为标杆,同样身居宰辅之位,他怎甘心庸碌度日,在史书上平平无奇?
但凡有利于大乾基业的事,便应当放手去做。
至于身后毁誉,周渊本就不甚放在心上。他只是想着,待到百年之后去往九泉之下,不能被张逸辅、宋慈二人取笑。
倘若他日相逢,二人开口相问,当年我们苦心铺下这般稳固根基,你执掌朝政之时,究竟做成了什么?
到那时,他该如何作答?
(https://www.shubada.com/103562/5450159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