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新时代
秦扫六合,天下归于一统。
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一致,疆域之广阔前所未有。
然而始皇帝追求的是万世不移,是长城与驰道,是兵马俑与阿房宫。
他试图用铁腕将天下攥在掌心,却在东巡的途中倒下,留给了这个王朝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秦亡,汉兴,楚汉相争的烽火过后,是一个延续了四百年的庞大帝国。
汉承秦制,独尊儒术,开西域,通丝绸之路,击匈奴于漠北,凿空万里。
蔡伦改进造纸,张衡观测天象,张仲景写下伤寒杂病论。
那些没有神仙的时代里,凡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足以让后世铭记千年的东西。
然后天下大乱。
三国鼎立,两晋更迭,南北朝并立。
北方游牧民族策马南下,南方士族在江左偏安,佛道两家在乱世中大兴,庙宇与道观如同雨后春笋般林立。
那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也是一个信仰如野草的年代。
有人在石窟中凿出巨大的佛像,有人在深山中将道经刻满整面崖壁,他们都在寻找答案……一个关于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的答案。
隋唐相继,天下重归一统。
长安城的坊市之间行走着波斯商人、天竺僧侣、高丽留学生、日本遣唐使。
李白的诗在酒肆中被人吟唱,杜甫的诗在战火中被人默写,白居易的诗被刻在了驿站墙壁上。
玄奘西行取经,鉴真东渡传法,无数人在这条漫长的、横贯东西的丝路上留下了自己的脚印。
那是凡人王朝的巅峰,如同一座用血肉垒成的高塔。
虽然没有仙神的气息,却在人间的土地上撑起了一片足以让亿万人安居的天空。
然后又是乱。
五代十国,宋辽金夏,蒙古铁骑踏遍欧亚。
元朝如同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几座被战火熏黑的城门和无数散落在路上的白骨。
朱元璋从一个放牛娃到开国皇帝,用了整整三十年。
那三十年里他杀过贪官,杀过功臣,杀过一切他认为会威胁这个王朝的东西,他想用最残酷的手段为这片土地换来一个清明的天下。
妖清入关,乱世降临,属于华夏最绝望的时代到来。
有人想改良,有人想革命,有人想保住老祖宗的东西,有人想全盘照搬西洋,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把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拉出深渊……他们理念或许不合,但皆是同一个目的。
经历一段惨烈岁月后,伟大,崇高,人民敬爱的老师,在岁月斑驳的城楼上,一声响彻天地的宣告,迎来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神幽母上站在混沌的边缘,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俯瞰着这一切,如同俯瞰一窝蚁群在焦土上徒劳地搬运着比自己身体重千百倍的食物。
祂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某几个瞬间微微偏了偏头,如同在看一个重复了太多遍的戏码。
“周而复始。”
“你方唱罢我登场,杀来杀去,到头来不过是一片废墟,你所谓的凡人,所谓众生,他们只是在重复同一个故事,一个王朝倒下,另一个王朝站起来,然后倒下,然后站起来,他们从未真正走出过这个循环。”
神幽母偏过头,看向顾命。
“你让吾看此,是何意义?”
顾命站在祂身侧,望着时光画卷中那些起起落落的王朝,望着那些在战火与太平之间来回摆荡的人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他们在找一条路。”
“每个人都想找一个太平盛世,有人用仁义,有人用刀兵,有人用信仰,有人用商贾,有人用制度,有人用革命,他们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但每一次失败之后,皆有后来者,继续前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卷中最新的那一段历史。
一个崭新的国家在一片废墟上重新站起来,人们穿着朴素的衣裳,扛着简陋的锄头,走向田野,走向工厂,走向一切需要重建的地方。
“你看不见意义,是因为你非众生,但对他们而言……”
顾命抬手指了指画卷中那些正在挥汗如雨的身影。
“这便是全部的意义。”
神幽母上没有接话。
祂的目光在画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便移开。
如同一个看腻了同一出戏的观众,开始对戏台本身失去了耐心。
画卷继续流转。
岁月如梭,光阴如同被拉长的丝线,从混沌中穿过。
那些旧王朝的名字渐渐变成了历史书上的铅字,那些古老的城墙渐渐变成了游人如织的景点,那些曾经响彻天地的战鼓与号角,渐渐被机器的轰鸣声与电波的滴答声取代。
二十一世纪降临了。
画卷定格在一颗蔚蓝的星球上。
星球表面有广袤的海洋,有起伏的山脉,有稠密的森林,有纵横交错的河流。
海洋环绕着大陆,大陆上有一个古老而崭新的国家,它的名字叫华夏。
在这片土地上,有一座座钢筋水泥的城市拔地而起,有飞驰的高铁穿过平原与山川,有卫星在轨道上无声地运行,有网络将亿万人的声音连接在一起。
人们穿着与千年前完全不同的衣裳,说着与千年前完全不同的话语,过着与千年前完全不同的日子。
但他们依然会在春天播种,在秋天收获,在节日里欢聚,在离别时伤感。
他们依然会抬头望天,依然会在夜晚仰望星河,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问出那个从古至今一直在被追问的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顾命站在那颗蓝色星球的上空,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夜晚,看着那些在城市中穿梭的身影,看着那些坐在电脑前、捧着手机、挤在地铁里、站在讲台上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座普通的小城里,一条普通的街道上,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或许是作业,或许是小说,或许只是一篇日记。
那是他自己。
是穿越之前的他。
顾命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中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只是如同一滴雨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这便是吾来时的路,吾之故乡。”
神幽母上站在他身旁,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俯瞰着这颗蔚蓝的星球,俯瞰着那些如同蚂蚁般忙碌的凡人,俯瞰着那个趴在桌子上的年轻人。
祂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
“所以……你要找的答案,在这个地方?你的故乡,便是吾之红尘?对弈之地?”
……
顾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沉重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罕见,如同卸下了千万年重担后的松散。
他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揣,微微歪着头看向身侧的神幽母上,语气随意。
“神幽,既然来到我的故乡,我也算是东道主,入乡随俗,开始真正的红尘对弈吧。”
神幽母上闻言,面上没有任何波动。
那张清冷如月的面容安静地迎着四周流淌的霓虹光影。
“命,你到底想要什么?”
祂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冰凌坠落时自带的那种锐利。
“让吾入你故乡,去看你创造的世界?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影响吾?这红尘对弈,如何算赢,如何算败?”
顾命随意耸了耸肩。
“成败……真的重要吗?待至最后,赢的时候便是赢,输便是输,答案自然会呼之而出。”
他顿了顿,忽然朝神幽母上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一分。
“但现在,神幽大人,请吧。”
话落,他一步踏出。
周身的环境如水般流转、折叠、重组。
那条通往混沌与棋局的路在他脚下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带着浅浅裂纹的水泥路面。
喧嚣的车流声、人群的嘈杂声、街边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两个来自九天之上的存在裹入了一片沸腾的人间烟火之中。
顾命站在这条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头披散在肩头的长无风自动,一寸一寸地回缩、变短,直到贴着头皮长成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
身上那件墨色的长袍在光影中流转、变形、重组,化作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色休闲外套,里面搭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素色T恤,脚下踩着白色运动鞋。
他的面容未变,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但气质却从古老厚重收敛成了如今这个时代随处可见的、为生活奔忙的普通人。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牛仔裤的触感有些陌生,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
“多少年没穿过了……还挺合身。”
顾命偏过头,看向身旁。
神幽母上依旧站在原地。
祂的身影在这片喧嚣的尘世中格外突兀,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一尊被请进庙会的古神。
祂沉默片刻,周身的气机微微流转,那件属于先天之主的古老衣袍开始缓缓变化。
长裙化作了简洁的黑色长裤,衣袍化作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罩着一件长及膝弯的黑色风衣。
长发未变,依旧如瀑般披散在肩后,发尾垂落在风衣的轮廓之外,黑得如同凝固的夜色。
脚上踏着一双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短靴,跟不高,步伐落定时却依旧无声无息,如同影子贴地移动。
祂依旧清冷,那种清冷如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
街上偶尔有行人从祂身旁经过,都会不自觉地绕开半步,如同本能感知到了什么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存在。
整条街道的嘈杂在祂身周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喧嚣褪去,只剩下一种极淡极淡,如同深冬清晨无人的公园里才会有的空旷。
顾命上下打量了祂一眼。
“你除了不会笑,还挺像这个时代的人。”
他顿了顿,认真点了下头。
“很美。”
神幽母上未曾搭理这句调侃。
祂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颗沉在水底的宝石,倒映着四周的霓虹与车灯,却一丝也不融入其中。
“命,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祂的声音清冷而直接。
“继续吧。”
顾命无趣地撇了撇嘴,他把手揣入兜里,转身朝街道尽头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偶尔侧过头来示意神幽母上跟上。
他们穿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旧马路,拐进一条路灯昏暗、墙皮斑驳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老小区,铁门半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得如同老树的死皮。
小区的楼体不高,六层封顶,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无人照料的月季,花开得稀稀拉拉,叶子却绿得顽强。
顾命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抬头望了望三楼那扇没有亮灯的窗户,站了一会儿,上楼。
楼道很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声控灯在脚下亮起又熄灭,一层一层地跟上又一层一层地落下。
他在三楼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
铜色的,齿口已经被磨圆了边角,插进门锁里,拧了一下。
门打开。
屋里的空气沉而静,带着一种长期无人居住却不曾落灰的古怪洁净。
家具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盖着防尘布的电视,几盆养在窗台上的绿植。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一个年轻人两侧,三人都笑着,笑容里满是那种平凡人家才会有的、被日子磨出来的温吞与踏实。
地板很干净,桌面很干净。
连窗台缝隙里都寻不到一丝灰尘,仿佛有人每日都在打扫,从未间断过。
顾命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鞋柜上摆着的一双旧拖鞋,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换鞋,就那么走了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神幽母上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屋子。
祂的视线在墙上的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台那几盆绿植上。
那些植物叶子厚实而翠绿,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祂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只倒扣着的玻璃杯,看了看厨房门缝里透出的一角锅沿,看了看阳台上那台老式洗衣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顾命身上。
“这是……你家?”
顾命点了点头,他伸手拿起茶几上倒扣的玻璃杯,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杯壁干净得如同新洗过。
“是,我真正的家。”
顾把杯子放回去,靠回沙发里,目光穿过那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望向对面楼里亮着的暖黄色灯光。
那里有人正坐在餐桌前吃饭,有人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有人正辅导孩子写作业,有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些画面细碎而寻常,如同一捧被打碎了的,散落在万千人间的琉璃。
顾命看着那些灯火,许久没有说话。
神幽母上依旧站在玄关处,如同一尊被搬进了陋室的古神像。
祂的目光从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上掠过,又从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上掠过,最终落在顾命的侧影上。
“命,你不会以为,这个时代,你的故乡,能将吾禁于红尘中吧?”
ps:写的太累了,加快节奏,准备完结,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这个月底……!会再尝试一下新书,如果失败,作者大概率会换网站了,最近番茄太乱了。
(https://www.shubada.com/103660/3346353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