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红尘
张之夷回到天庭的那一日,天穹之上的灰白长河依旧横亘未散。
他从北而来,步伐不急不缓,周身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一柄归鞘的古剑,锋芒尽收。
但整座天庭都在他踏入南天门的那一刻尽皆安静下来。
那些正在神族议事堂中高谈阔论的老祖们,那些正在私下串联、密谋分割权柄的野心家们,那些正在暗中揣度站队的仙官们,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感知到了那道身影的归来。
那道气息并不暴烈,却沉得如同整片天空压在了头顶,让人连喘气都不得不放轻三分。
张之夷没有回天命道宫。
他直接踏上了天庭正中的万族议事台。
那座台已经荒废了许久,上一次开启还是对弈之初。
如今,张之夷拂袖扫去台上积落的尘埃,将一纸灰白色的法谕悬于台顶,法谕之上只有寥寥数语。
万族始祖,即刻来见。
四尊神族创世来得最快。
神龙、麒麟、天狐、玄武,四位创世古神踏着各自的异象降临议事台,龙吟、瑞光、狐影、龟息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威压,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张之夷身上。
张之夷站在台上,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贫道今日只说一件事。”
他抬起目光,从四尊神族始祖的面容上逐一扫过,然后落在更远处那些万族始祖的身影上。
“谁敢再动叵测之心,动摇天庭根基,哪怕你是创世,贫道亦斩尔等,重换一尊族中始祖。”
话音落下,万族议事台上死寂如深潭。
四尊神族始祖的面色同时微变,他们乃创世,今竟被张之夷如此羞辱,如何能忍。
张之夷看着他们,目光平淡如旧。
“贫道的话,说完了,若再乱来,后果自负。”
张之夷转身,走下议事台,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身后那片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四尊始祖如芒在背。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一个个低下了头,俯首,躬身,不敢再生别样心思。
后来的对弈,如同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秋雨。
万族始祖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了属于各自的道争之路。
但正如神幽母上所预测那般,除了十大神族,其他万族始祖,鲜有胜者。
岁月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走着走着便只剩下自己。
天庭中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张减少,有但他们陨落,无论是谁,只要参与对弈,顾命皆会自斩一道。
每一场道争都是一场赌上了全部的生死局,胜者踏入创世,败者魂飞魄散。
曦最终融合了人皇剑中那道属于顾命残留的气运本源,踏入了创世四境。
他破境那日,整座天庭都被一道浩大的道光映成了白昼,那道光中带着太初的味道,带着人皇的气息,带着一种承自天帝却已脱胎换骨的崭新锋芒。
那头整天趴在石阶上打瞌睡的古妖,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忽然伸了个懒腰,踏入先天神庭,对弈然后周身妖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尊庞大到遮蔽整个原初古界的太古妖影。
那道妖影中藏着太初年间最古老的妖道本源,二哈踏入了创世四境的那一刻,连远在青城山巅的顾命都微微抬了抬眼。
菩灵子、牧长生、汖煦、道太玄……一个又一个名字在天庭的阵亡名录与封神榜上交替出现。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成了。
最终,天庭一方累计诞生了三十六尊创世古神。
这个数量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称之为辉煌。
但当它面对的是先天神庭那数以千计的先天神魔时,依旧薄得如同深秋水面上的最后一层浮冰。
三十六对数千,悬殊得近乎绝望。
混元时代的第一个亿载,就这样无声无息降临了。
那片曾经被烽火与战意烧得滚烫的天穹渐渐沉寂。
战场上的喧嚣已不如从前那般密集,大规模的道争越来越少,多的是小范围的缠斗与对峙,像一场下了太久的雨,淅淅沥沥地收着尾。
天庭的殿宇间多了许多空置的座位,那些曾经坐在上面的身影已在漫长岁月中一一凋零。
凡人们依然在各自的星辰上过着日子,炊烟照旧,四季照旧。
只是关于天庭的传说在无数代人的口耳相传中渐渐变成了歌谣,变成了神话,变成了孩童睡前听的故事。
大世苍凉,岁月如尘。
青城派。
石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稀稀落落,如同一盘下了太久,双方都已无心恋战的残局。
顾命坐在那儿,后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搁在膝上,十指瘦削。
他的面容上爬满了霜雪般的白痕,眼窝深陷,周身的气息衰弱到了极点。
顾命早已精通万道,如今几乎斩尽自身万道,气息自然衰败,只堪比普通创世四境神魔。
那座原中如今已经密密麻麻亮满微光,如同一片倒悬于天地之间的星河。
神幽母上看着他,那道模糊的轮廓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命,你如今的实力,似乎退回四境创世了。”
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如同闲话家常般的轻快。
“啧啧啧,你不遗憾吗?你输了!”
顾命抬起头,那双眼底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平稳如昔。
他看着神幽母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是非成败转头空,万般纷争还如一梦罢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一阵风穿过空旷的旧屋。
“神幽,最后一局,开始吧。”
神幽母上的目光从顾命脸上移开,落在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上。
那枚棋子是棋盘上最后一枚尚未落定的存在,其上流转着一道清冷而孤傲的气息……水长天。
祂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命,这最后一场对弈,你只剩下一枚棋子了。”
祂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枚白子。
“但她并无对应的先天大道,如何对弈?”
祂微微后仰,那道轮廓上浮起一丝索然无味的弧度。
“况且最后一局成败,早已毫无意义。”
顾命摇了摇头。
“谁说没有她对应的先天大道?”
神幽母上微微一顿,那道模糊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真正的好奇。
“哦?吾乃先天之主,吾言无,那便无。”
祂的声音里重新浮起了那种惯常,居高临下的笃定。
“你倒说说,是哪条道?”
顾命盯着神幽母上那道模糊的轮廓,沉默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顾命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落。
指落如落子。
那一瞬间,诸天异象纷涌。
整片混元纪元的天穹在同一刻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每一道缝隙中都涌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光芒。
那光不似先天大道那般冰冷古老,也不似后天万道那般炽烈多变。
而是温润如红尘烟火,暖黄如万家灯火,带着一种让人眼眶发酸的、如同归家般的熟稔。
道音响彻寰宇岁月。
那声音如同一首无言的歌,自天地万物的呼吸间升起,从亿万生灵的生老病死中升起。
从每一粒尘埃的起落中升起,从每一句未说完的话,每一个未竟的梦,每一场聚散离合中升起。
先天与众生之间,凭空多出了一道大道。
它凭空孕育,无根而生,无源而起。
它不在三千先天大道的谱系之中,不属任何已知的法则与本源,如同一条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路径,忽然在天地之间铺展开来。
先天红尘大道。
神幽母上愣住,那道模糊的轮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凭空出现的大道,眼中的神色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吾为先天之主……你如何能创造一道先天大道!!!”
神幽母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不加掩饰的动摇。
“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命收回手指,面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气息也更萎靡了一分,但嘴角那丝笑意却始终没有消散。
“对弈,怎么,可敢继续,完成最后一局?”
神幽母上沉默了许久。
那道轮廓上的裂纹缓缓弥合,但祂眼底的震动却迟迟未曾平复。
祂看不透顾命到底想做什么,那条凭空出现的先天红尘大道如同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了祂自以为全知全能的掌心里,隐隐作痛,却无从拔起。
良久的沉默之后,祂终于开口。
“好,吾倒要看看,你真正的目的。”
祂的指尖落在那枚白子上,将那枚棋子轻轻翻了过来,露出其下刻着的水长天三字。
“开局,最后一场对,开始。”
当神幽母上口中开始二字落定的那一瞬间,顾命嘴角缓缓上扬。
他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那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如同一棵老树在秋风中摇晃,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脊背挺得笔直。
“神幽。”
顾命轻声开口。
“你我分别是先天之主与后天之主,言出法行。”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那一瞬间,整片混元纪元的天穹之上,所有星辰同时黯淡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比星辰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正在凝聚。
“若谁敢违约……”
他的声音忽然宏大了三分,如同亿万道钟声同时撞响。
“便祭你我永恒大道,自此之后,谁也无法做到不死不灭。”
话音落下,天地轰鸣。
一道誓约凭空凝聚,如同一面巨大,由法则凝成的古碑,自虚无中缓缓降下。
那碑上刻着两行篆文,一行流转着先天的冰冷光泽,一行流淌着后天的温润暖意,两行文字交缠相扣,如同两道锁链将彼此的命运死死拴在了一起。
碑心处,一团混沌般的火焰正在无声燃烧。
那是先天与后天之生灭本身所化的誓约之火。
谁敢违背,便以永恒大道为薪,投入火中,烧尽自己的一切。
神幽母上猛然站起身来。
那道模糊的轮廓第一次出现了剧烈,不加掩饰的震颤。
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誓约古碑,盯着那团混沌色的火焰,轮廓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祂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周身的气息却冷到了极致,如同整座冰原在那一刻同时封冻。
“你疯了?”
神幽母上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真正被触动了底线,压抑到近乎嘶哑的怒意。
“你与吾对弈,不过以蝼蚁为乐趣,你知道赌上你我之永恒是何代价吗?”
祂踏前一步,那道模糊的轮廓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凌厉。
“你与吾,可创造大道,演化万物,但依旧需要遵循天地万法之道,属于门后主宰创造的法则之约,无论是你,还是吾,谁若违背,将道消身陨,再无轮转,是寂灭。”
祂一字一顿,锋利如刀。
“真正的寂灭。”
顾命看着祂,那双黯淡了太多的眼眸中此刻却亮着一种奇异光芒。
“我知道,怎么,你怕了?若你畏惧寂灭,自可不应约。”
神幽母上沉默。那道轮廓上的怒意在沉默中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深幽冷。
祂盯着顾命,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与自己纠缠了亿万年的对手。
“你若怕了,你自可选择放弃这场对弈。”
顾命的声音平缓如旧。
“但你输了,自此以后,先天大道,不再属于你。”
神幽母上盯着他,盯了许久。
然后祂忽然笑了。
那笑声初时低沉,继而洪亮,最终化作一道响彻整片天地,酣畅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中带着怒意,亦有自信,也有不屑,狂妄,霸道。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祂的笑声骤然收住,那道模糊的轮廓朝顾命微微倾压过去。
“你布局亿万载,与吾对弈,一次次失败,便是为了拉吾入红尘之中。”
祂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很深。
“好算计。”
祂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如同顿悟般的清晰。
“命,你早已知晓,水长天是谁。对吗?”
顾命笑而不语,那笑意很浅,却如同秋日午后穿过窗纸的一缕暖光,安静而笃定。
神幽母上轻哼一声,那道轮廓上的凌厉缓缓收了回去,重新恢复了惯常,高高在上的从容。
“吾岂会惧你。”
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死亡于吾而言,毫无意义。”
祂顿了顿,那道模糊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某种措辞。
“呵呵,你让吾竟进退两难。”
“很好。”
祂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面誓约古碑上属于先天的那行篆文骤然亮起,如同一条沉睡的锁链被唤醒。
祂在誓约上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吾便如你愿,以身入红尘,吾乃先天之主,乃神幽母上,无上至尊,岂会惧你。”
祂的指尖收回,那行篆文缓缓黯淡,落回碑上。
“你若赢,众生可活,你若败……”
祂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如同天穹本身在宣告规则,不可违逆的宏大。
“众生亡,你之道,将归于吾,吾将融合后天与先天大道,彻底超脱,登临门后。”
顾命没有犹豫,他抬起手,那根枯瘦的食指在虚空中划过,属于后天的那行篆文同样亮起。
他将自己的印记按在了誓约之上。
“可以。”
两个字落下时,那面誓约古碑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流火,一半灰白,一半暖黄,交织缠绕着坠向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融入天穹,融入大地,融入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粒尘埃之中,如同一张无形的罗网将顾命与神幽母上同时罩在了其中。
自那一刻起,他们二人之中无论谁违背了诺言,都将以永恒大道为祭,化作真正的虚无。
再无轮回,再无转圜,再无任何一丝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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