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游魂
公交车一路行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看着一旁的女鬼，她静静地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昏黄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诡异气息。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迎上我。
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扫了一眼后视镜，车厢里的乘客，他们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靠着座椅打盹，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很快又到了一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几个人下了车，包括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被妈妈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扒着大人的肩膀，他正好跟红衣女鬼打了个照面，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她挥了挥。
“姐姐，拜拜！”
孩子的妈妈朝身后看了一眼，车座上明明坐着两个男的，还有两个空位，哪有什么姐姐。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了两下，吓的立马捂住孩子的眼睛，抱着孩子急匆匆地冲下车。
红衣女鬼朝着那个已经远去的小男孩挥了挥手。
这时，两个男人上了车。
前面那个四方脸，穿着格子衬衫，夹着公文包，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后面紧跟着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油光，腆着啤酒肚的男人，走起路来像只企鹅。
俩人勾肩搭背，脸红脖子粗，舌头大得跟打了结似的。
“老、老哥，今天喝酒了，开不了车……要不然我高低把新买的奔驰开来带你兜一圈不可。”
“老弟，不、不用麻烦，我就不爱坐这四个轱辘的……晕、晕得慌！”
“最近我在谈一个大项目，等这个项目落地，我就研究着买架飞机！到时候咱俩再出来喝酒，咱们不坐车，咱们开、开飞机！”
“哈哈哈，行，大哥！那得让春饼骨头店的老板娘再建个飞机场，要不然你咋停啊？”
“哈哈哈，必须的！”
俩人这通牛逼吹得震天响，旁边几个乘客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讥讽，一个开奔驰，一个开飞机，结果大半夜跑来坐公交车，讽刺不？
可我没心思笑。
因为紧随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东西”。
这位可不简单，他是踮着脚走进来的，脚尖点地，脚跟悬空。
他骨瘦如柴，一件灰扑扑的长袍穿在身上都空荡荡的，瘦得像根麻杆，一阵风就能吹跑，更瘆人的是那张脸，青灰色，五官扭曲，两个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两个黑洞。
这是一个游魂。
他是跟着这两个酒鬼上来的，酒鬼阳气足，又喝了酒，阳气外泄，最容易招这些东西。
夜半三更，昏黄的车厢里，你怎么知道你旁边坐的是人还是鬼？
所以走夜路的朋友，晚上一定要小心。
我不动声色地盯着后视镜。
那个游魂上了车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座位，而是看了一眼那个红衣女鬼，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张青灰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是忌惮，是畏惧，就像耗子撞见了猫。
然后他低下头，踮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到车厢中段坐下。
那两个醉酒的大哥还在吹牛逼，浑然不觉自己身后跟了个要命的东西。
“大哥，你谈的那是啥项目啊？”
“反正是搞建设的，说了你也不懂……有一个你懂就行，都是几个亿的大项目。”
“这么好使呢？行，你要有啥难处尽管找我，我也不是吹，人脉这方面，哥们好使！上上下下的，保证给你弄得明明白白。”
“前段时间，省里开会，非让我去，可我太忙了没功夫，就给推了，有事你说话啊。”
“兄弟，牛啊。”
“一般一般！”
俩人肆无忌惮的吹着牛逼，那个游魂就坐在他们身后，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贪婪地、一口一口地吸食着他们身上散出来的阳气。
我扫了一眼那两个酒蒙子的脸，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眼袋发青，嘴唇发白，但他们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吹得唾沫横飞。
我心想，这趟线路怎么这么招鬼？
难道司机的死也跟这些东西有关？
我还是不动声色地开着车，目光时不时往旁边那个红衣女鬼扫去。
敌不动，我不动，我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
还有几站就到终点了。
就在这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隧道。
这是整条线路上最黑的一段，隧道又深又长，我打着车灯开进去，四周瞬间暗了下来，不过好在车厢里有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身后凉飕飕的。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阴寒之气。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顿时惊呆。
那个游魂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了起来，悬浮在车厢半空中，嘴巴张得老大，那不是人的嘴巴能张开的程度，他的上下颚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正在吸食整辆车上的阳气。
我刚想出手，突然，红衣女鬼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上一秒她还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车厢中.央，红裙如血，猎猎作响。
一股无形的、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从她身上炸开。
那个游魂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恐，嘴巴合上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极具威严。
“这是我的地盘，识相的，给我滚下车，要不然，我吞了你。”
红衣女鬼说“我吞了你”的时候，语气平静，可那股子煞气，浓烈得像化不开的利剑。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红衣女鬼不但没有伤害我，反而一直在守护这辆公交车。
游魂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恐惧慢慢被一种疯狂取代，他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红衣女鬼。
“你最好是少管闲事，今天这辆车上的人，我要定了！”
话音落下，整个车厢的温度骤降了几度，车顶的灯管开始剧烈地忽明忽暗，乘客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这么大的寒气，开空调了吗？”一个中年妇女嘟囔着裹紧了外套。
“没开空调啊，怎么这么冷？”旁边的大爷搓着胳膊，一脸困惑。
他们哪里知道，此刻两只恶鬼正在决斗。
红衣女鬼微微侧了侧头，长发间漏出半张脸，语气诡异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有我在，你就别想打这车上人的主意。”
游魂怒了，“同为小鬼，你为什么要为难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的眼眶里瞬间燃起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那如麻杆一般枯瘦的手臂猛然伸出，五根指头像五根铁钩，指甲又长又黑，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朝着红衣女鬼的咽喉直直掐来。
这一爪快得惊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红衣女鬼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只是随手一挥。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那一瞬，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黑煞之气从她掌心炸开，那煞气翻滚着朝游魂迎面扑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游魂身上的黑气被瞬间打散，整个鬼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砰”地撞在车厢后门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一只被踩扁的蟑螂，在地板上抽搐了两下。
乘客们茫然地互相看了看，没开窗户哪来的风？
是啊，这么冷呢。
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游魂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声音里带着不甘和讨好。
“你我同为小鬼，小鬼何必为难小鬼？这样，你想守护谁，我留下就是，其余的人归我，如何？”
“我只不过想吸几口阳气而以。”
红衣女鬼收回手，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她这么看着我干嘛？
就在我思索的功夫，她转头看向游魂。
“再警告你一次，这辆车上的所有人，你不能动，否则我就收了你。”
游魂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小鬼当中也是弱肉强食，就像大鱼吃小鱼一样，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他咬咬牙，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下一站到了，车门打开的瞬间，游魂化作一团黑气，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车门关上，车厢里重新亮堂起来。
那两个酒蒙子突然“阿嚏阿嚏”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哎呀妈呀，冷死了。”格子衬衫揉了揉鼻子，一脸莫名其妙。
肥头大耳的那个也跟着打了个哆嗦：“真是见了鬼，咋阴嗖嗖的。”
我心想，还不是一个鬼呢，而是俩。
说实话，我越来越搞不懂红衣女鬼了。
从之前的恶鬼老太太到现在的游魂，他们都是想在这辆车上抓个替死鬼，吸点阳气，却都被这个地缚灵给挡了回去。
为什么？难道就像她说的那样，这辆车上的人归她管，她不允许任何鬼物来碰？
护短的目的，是因为她要自己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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