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上当了
兀良哈部首领阿古拉站在远处的山丘上，举着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嘴角的冷笑怎么都压不住。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边的将领们说了一句后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大靖果然无人了。”
他上当了。
在阿古拉看来，对面这支大靖军队不堪一击——几轮弓箭还没放完就开始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队形都不要了。
他的部将们纷纷请战，说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若是让这些败兵逃回城里，据城而守，就不好打了。
阿古拉被胜利冲昏了头，当即下令全军追击。
他怕跑得慢了追不上，把所有的预备队都压了上去，只留了不到一千人的亲卫在身边。
兀良哈部这一次实际出兵将近五万，三万多骑兵，加上辅兵、仆从军，总兵力接近五万——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圆盘。
那些骑兵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尖利的呼啸声，像是已经看见了前方的大靖溃兵在刀下哀嚎。
然后，陷阱合拢了。
预伏在两翼的火器营在同一时刻开火，新式火炮的怒吼声撕破了草原的天空，不是零星的响声，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齐射，仿佛天上在打雷，就在头顶。
炮弹落在敌军队列中，炸开一团团血雾，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炸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猩红色的雨。
兀良哈的骑兵没见过这种阵仗，他们一辈子在大草原上骑马射箭，连城墙都没怎么见过，更别说这种能隔着好几里地把铁球砸过来的大家伙。
战马被炮声惊得乱窜，前蹄腾空，将背上的骑兵甩下马来，有的人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己方战马踩成了肉泥。
程野等的就是时机。
他在中军帐中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况，当看见炮火停止，敌军队形开始混乱的那一刻，猛地站起来，拔刀出鞘，刀身在阳光下一闪。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字：“杀——”
主力从正面压了上去。
两万精兵排成厚实的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箭手在两翼，像一面铁墙，缓缓地向敌军压去。
与此同时，江挽洲带着八千骑兵从侧翼杀出，像一把烧红了的热刀切入黄油，将已经散乱的兀良哈军队拦腰斩成了数段。
江挽洲冲在最前面，战马浑身是汗，他的刀砍钝了一把换一把，身上的战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那一仗，从午后一直打到黄昏。
草原上的风裹着血腥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夕阳像一颗巨大的血珠，缓缓地往西边的地平线沉下去，将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的碰撞声，汇成了一片混沌的喧嚣，像是地狱的大门在这一刻被打开了。
林熠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不需要冲在最前面，当然程野和江挽洲也不会同意他冲在最前面。
江挽澜特意给哥哥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哥哥，你外甥的命很值钱，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妹妹也活不了了。”
江挽洲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说什么也不许林熠上战场，还留下了萧承煊保护他。
监军保护主帅也算是倒反天罡了。
不过对此，倒没有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明白，林熠和他父亲林淡一样，脑子比四肢好用得多。
林淡当年东征西讨，从来不是靠逞匹夫之勇，而是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林熠继承了他的脑子，也继承了他作为统帅的位置——他是帅，不是将。
帅可以不在战场上亲手砍人，但帅的一个决策，能决定几万人的生死。
林熠坐在中军帐中，面前的案上铺着舆图，旁边站着四个传令兵，随时待命。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戎装，腰间佩着母亲传下来的宝剑，烛火映着他的脸，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战场杀声震天，帐内却安静得像另外一座世界。
传令兵不断地跑进来，带着各方的最新战况——程将军已突破敌军左翼、江将军正在追击溃逃的敌军右翼、火器营弹药充足还可支撑两轮齐射、我佯攻部队已全部安全撤回无一伤亡。
林熠听着这些回报，一条一条地分析、判断、下令：让程野不要追得太深入，保持队形；让江挽洲咬住敌军右翼别放，但不要硬拼，等对方自己乱了再收网；火器营需要轮换，打了两轮的火炮先撤下来散热，预备队的火炮顶上去。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不急不躁，根本不像在指挥一场数万人的大战。
要不是亲眼所见，帐中诸将真的难以相信，这个年轻人才二十二岁，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指挥十万兵马。
其实在此之前，众人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没底的。
老靠山王走了，新靠山王袭爵还不到一年，没有军功，没有资历，甚至在军中连脸都没混熟。
很多人私下里说，这次出征不过是做个样子，真正指挥的还是老将程野，小靠山王不过是个精神象征，是皇上打出来的一面旗。
旗在，人心就在——仅此而已。
可林熠用这一仗证明了自己。
他不是一面旗，他是执旗的人。
靠山王的儿子，也能成为大靖的靠山。
战后，程野坐在营帐中，咬着笔杆写战报。
他写了撕，撕了写，反复了好几回，总觉得词不达意。
最后他一拍桌子，把副将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程野瞪着眼睛说：“当年多看几本书好了！如今想写点什么都想不出合适的话，真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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