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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含笑九泉


战前军帐中,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铺在案上,朱砂笔标注的敌我态势密密麻麻,像是棋枰上最后的残局。

林熠站在舆图前,手里握着一根细木杆,一边在图上比划,一边将作战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诱敌深入,分割包围。

八个字,落到纸上,不过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落到战场上,却是无数人命的赌注。

林熠把每一步都拆解得极细——先以少量骑兵佯攻,跑得要够快、够狼狈,要像被吓破了胆的兔子,让兀良哈部觉得这一仗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追击路线要从狼山脚下的开阔地经过,那里两侧是缓坡,适合火器营埋伏。

截断后路的时机要掐在敌军主力完全进入伏击圈之后,不能早,早了敌人会跑;不能晚,晚了自己的佯攻部队就真的被吃掉了。

分割包围之后,以优势兵力逐一歼灭,先从敌军最薄弱的两翼下手,再合围中军。

他说完了,把木杆放下,抬起头,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程野、江挽洲、萧承煊,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需要时间消化的沉默。三个人心里转着不同的念头,可落点却惊人的一致——这年轻人,真的只有二十二岁?真的是第一次带兵?

江挽洲最先打破沉默。

他歪着头,用一种审视了许久之后确认没有认错人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外甥,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大外甥,这真是你第一次带兵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困惑,有感慨,还有一种被后辈狠狠拍在沙滩上的、欲说还休的苦涩。

他学了半辈子兵法,跟着他爹和林淡东征西讨,大大小小的仗打过几十场,自认为在将才里也算数得上号的了。

可他从来没能像林熠这样,如此清晰、如此笃定地把一场几万人的大战从头到尾推演得天衣无缝。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欣慰更多,还是酸涩更多,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横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熠看了舅舅一眼,表情里有点无奈,“当然了舅舅。”

其实江挽洲也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但这句话一出来,帐中又安静了。

江挽洲的喉咙哽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野轻咳了一声,将有些走偏的气氛拉了回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然后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问出了几个实战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比如,佯攻部队撤退的路线若是被敌军侧翼提前截断怎么办?

比如,火器营开火之后,如果敌军没有乱,反而集中兵力猛攻我侧翼怎么办?

林熠一一作答,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那些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在许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他把每一种可能的变数都翻来覆去地想过,把应对的方案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几个关键问题问完,程野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沉声说了五个字:“末将无异议。”

这五个字分量不轻。程野是从军二十多年的老将,什么样的年轻将领没见过?夸夸其谈的多,纸上谈兵的多,真到了战场上就腿软的更多。

他本已做好了给这位小王爷兜底的准备,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需要兜底的人,可能不是林熠。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林公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儿子这般模样,也能含笑九泉吧。

萧承煊一直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都在听,边听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沉默,就说明他越是在认真思考。

程野表态之后,萧承煊终于开口了。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不过林熠从萧承煊的表情上能看明白,这位应该是没太听明白。

萧承煊他站起来,主动的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一遍林熠标注的佯攻路线,点了点头。

“佯攻的事交给我。我去挑人。”

林熠朝萧承煊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虽然这位郡王爷大概是没听明白他的计谋,但亲自去挑能“表演”的人,按他爹的话说,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众人震惊归震惊,既然定了计划,便各自领命而去。

萧承煊亲自从三万骑兵中挑选了三千人。

他挑人的标准很特别——不要最勇猛的,不要骑术最精湛的,而要“最会跑的”。他在校场上骑马来回巡视了三遍,把那些看起来就机灵、眼睛里有光的年轻士兵一个个点了出来。

三千人列队完毕,萧承煊骑马从队伍前头慢慢走过,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无声无息,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然后他勒住马做最后的叮嘱。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逃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被消化,“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狼狈跑多狼狈。谁要是回头看一眼,回来罚跑二十圈。听明白了没有?”

三千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

当兵这么多年,头一次接到这样的命令——假装打不过就算了,还要跑得狼狈?这不是当逃兵吗?可军令如山,没人敢违抗。

事实证明,萧承煊挑人的眼光确实毒辣,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自己日日做戏得心应手了。

这三千骑兵上了战场,果然跑出了他期望的效果——那不是撤退,那是溃败,丢盔弃甲,摔盔落马,跑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有的人故意把头盔甩掉,有的人假意被绊倒又爬起来继续跑,还有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想起萧承煊那句“罚跑二十圈”,吓得赶紧扭过头去跑得更快了。

他们的狼狈不是装的,是真的狼狈,可这种狼狈,比任何精湛的演技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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