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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庖厨人间》(番外)


我叫秦明文,生于武昌府,长在秦记酒楼。

打我记事起,鼻尖就绕着两种气味,前厅飘来的酒菜香,和后院书房里散不去的墨臭。

前者让我心安,后者让我头疼。

我父亲秦茂才,是这酒楼的掌柜。

但我的户籍册上,父亲那一栏写的却是二爷秦茂山的名字。

这是我一出生就定下的事,商户之子不能科举,但我二爷是白湖村的村长,算是个体面人。

把我挂在他名下,我便有了读书进学的资格。

“你爷爷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家里出个读书人。”

父亲每次提起这事,神色都复杂得很:“你爹我没用,读不进去。明文,你是秦家的希望。”

希望?可我对着那些“之乎者也”,只觉得它们像爬满竹简的蚂蚁,也看得人眼晕。

爷爷秦怀德在恩施老家开蒙馆,每月必有一封信来武昌府。

内容千篇一律:“吾孙明文课业如何?《论语》读至何处?每日习字几篇?”

父亲总要恭恭敬敬地回信,然后转头督促我:“听见没?你爷爷盯着呢。”

我不喜欢这个素未谋面的爷爷。他的信像一道道催命符,把本该爬树掏鸟窝、溜到江边看船的童年,钉死在方寸书桌前。

私塾的先生板子打得狠,戒尺敲在掌心,疼得我夜里做梦都在背书。

八岁那年,父亲终于决定带我回一趟白湖村。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了三天,越走越荒凉。

层峦叠嶂扑面而来,我差点哭出来,这地方,连武昌府最破的巷子都不如。

爷爷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戏文里那种白胡子飘飘的慈祥老者,而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一身洗得长衫。

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千字文》可背熟了?”

我怯生生点头。他随即指着祠堂门楣上的匾额:“念。”

“敦…敦睦堂。”

“何解?”

我卡住了,脸憋得通红。母亲在身后轻轻推我,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爷爷的脸色沉下来。那之后七天,我像坐牢。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起,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对着蒙蒙亮的天光背书。

背错了,爷爷也不打,只是双眼睛盯着我,缓缓道:“再来。”

我哭过。中午母亲偷偷塞给我一块桂花糕,我边吃边掉眼泪:“娘,我们什么时候走?这破山沟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母亲摸着我的头,眼睛也红:“快了,等你爷爷考教完……”

可爷爷的考教永远没完。从《百家姓》考到《幼学琼林》,从对对子考到破题。我像个蹩脚的戏子,在爷爷搭建的科举戏台上踉踉跄跄,每一步都踩空。

临走那日,爷爷送我到村口。

他往我怀里塞了一包东西,不是吃食,是两本手抄的《训蒙文》,扉页上是他工整的小楷:“吾孙明文勉之”。

马车驶出老远,我回头,看见那个青布身影还站在村口,执拗地扎在土里。

我把那包书扔在了山路边。

回到武昌府,我生了一场病。高热三日,梦里全是爷爷那双眼睛。

病好后,我对书本的厌恶到了顶点,一翻开就头晕,一提笔就手抖。

父亲请来的大夫说:“小公子这是心气郁结,不宜逼迫过甚。”

父亲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没再催我去私塾,而是带我去了秦记酒楼的后厨。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个地方。

从前我也常溜进去偷吃,但眼里只有灶台上香喷喷的卤肉、蒸笼里白胖的包子。

那天不一样,我看见李头师傅一柄菜刀在砧板上翻飞,切出的萝卜丝细如发线,码在盘里能透光。

看见单手颠锅…我呆住了。

那种感觉,和对着书本时完全不同。

书本是死的,字句冰冷地趴在纸上,等你费力去啃。

可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活的,火的温度、刀的锋芒、食材在热力下变化的声音和气味。

它们不考验你,只回应你:火候够了,肉自然酥烂。刀工到了,丝自然匀细。

“想试试?”李头师傅瞥见我痴痴的眼神,递来一把小刀。

我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按住一节藕。

第一刀下去,藕片厚得像鞋底。第二刀,切到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我却奇异地不觉得疼,只觉得兴奋,这东西,我能摸得着、学得会。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给我包扎了伤口。

那之后,我的日子分成了两半:白天硬着头皮去私塾应付,下午溜回酒楼,躲在厨房角落里看师傅们干活。

我发现自己有种古怪的天赋,尝过一次的菜,大概能记住里面用了哪几味调料。

看过一遍的手法,手上比划比划,竟能模仿个五六成。

十二岁那年,私塾先生对父亲叹气:“令郎天性不在此道。文章如隔靴搔痒,诗赋更是…不忍卒读。”

父亲那晚喝了很多酒。他把我叫到跟前,红着眼问:“明文,你跟爹说实话,书,你是不是真的读不进去?”

我跪下了,头磕在地上:“爹,儿子不孝。那些字…它们不进我的脑子。可厨房里的东西,我看一遍就记得。”

父亲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月光进来,照见他眼角有水光。

几日后,他修书回白湖村。

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成文时只有寥寥数语:“父亲大人明鉴:孙儿明文,非读书种子。儿思之再三,强求无益,反伤天性。欲令其弃学从商,继承家业。不孝子茂才顿首。”

回信是一个月后到的。信纸上只有三个字,墨迹极重,几乎透纸:

“知道了。”

再无他言。

我捧着那封信,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了什么地方。

但很快,这种沉重就被巨大的解放感淹没了,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后厨,站在属于我的位置上了。

父亲把我正式交给了李头师傅。

“从最脏最累的做起。”这是规矩。

凌晨寅时,天还黑着,我就要起床挑水。

酒楼后院有口深井,打上来的水冰得扎骨。我得把三个半人高的大缸挑满,肩膀从红肿到磨破,再到结出厚茧。

然后是备料。洗菜、剥葱、捣姜、杀鱼。

鱼腥味沾在手上,几天都散不掉。第一回杀鸡,那鸡扑腾得厉害,我一刀没中要害,它拖着半断的脖子满院子跑,血溅得到处都是。

李头师傅拎着刀过来,手起刀落,利索地结果了它,然后瞪我一眼:“畜生也受罪。下手要准,要快,是慈悲。”

我愣了很久。

我学得极认真。切丝,我能对着萝卜练两个时辰,直到指尖发麻。

翻锅,我空锅练腕力,沙子练颠勺,手臂肿得抬不起来。

调味,我把酒楼里二十几种调料一字排开,蒙着眼睛闻,一遍遍试,直到闭着眼也能准确抓取。

父亲偶尔会来看我。他站在厨房门口,不进来,就那样静静看着。

有时我抬头撞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十四岁那年,我独立做成了第一道能上桌的菜。

一道最普通的清炒豆苗。火候刚好,豆苗碧绿脆嫩,蒜香恰到好处。

跑堂的端出去时,我扒在门缝边偷看。那桌客人吃得干干净净。

李头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我知道,我过关了。

也在那一年,老家来了人。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瘦小的妇人,二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还有个年幼的男孩。

男孩叫秦思齐,那妇人是他的母亲刘兰花,汉子是他大伯秦大安。

父亲把他们安置我家的一处小院,亲自打点一切。

吃穿用度,样样周到,比对我还上心。

更让我不解的是,父亲对那个叫思齐的男孩格外看重,还托了层层关系,要把人送进江汉书院。

有一晚,我忍不住问:“爹,你对他是不是太好了?”

父亲正在算账,闻言放下算盘,看着我:“明文,你记住,那是你爷爷给我们秦家种下的大树。”

“大树?”

“嗯。你爷爷这辈子,眼睛毒。他说思齐是块读书的料,那就一定是。现在这棵树还小,需要我们遮风挡雨,浇水施肥。等它长大了,根系扎深了,树荫底下,就能庇佑整个秦家。”

我似懂非懂。

父亲让我多和思齐来往。于是我便常去小院送东西。

思齐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埋在书堆里。

但他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场,安静,却不孤僻。专注,却不呆板。

熟了之后,他的话渐渐多了。

他跟我说书里的山河地理,说古今贤人的故事,说科举不只是背文章,更是“观天下之势,察民生之艰”。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和爷爷当年提起科举时眼里的光,一模一样。

但我分明觉得,又有些不同。爷爷的光是执拗的,烧得人发慌。思齐的光是温润的,照得人清明。

我开始明白父亲的话了。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那条路上。就像我天生就该站在灶台前一样。

思齐果然不负众望。

县试案首,府试高中,院试一举成了秀才,那年他才九岁。

消息传来时,整个武昌府都轰动了。九岁的秀才,湖广行省几十年没出过了。

秦记酒楼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父亲站在柜台后,手握着算盘。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在抖,那是拼命压着的笑。

那天打烊后,父亲开了一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爹……”我替他拍背。

他摆摆手,喘匀了气,哑着嗓子说:“你爷爷…你爷爷要是知道……”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那个一生困于秀才功名的老人,他的执念,终于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开出了惊世的花。

思齐中秀才后,来酒楼的次数更少了,大多时间泡在书院。

但他每次来,都会特意找我说话。有一回,他忽然问我:“明文哥,你可想过以后做什么?”

我正擦拭柜台,随口道:“把这酒楼经营好呗。”

他顿了顿,说道:“现在有个机会,能引你进衙里当个胥吏。虽无品级,却是正经官差。你若有意,我可引荐。”

胥吏。那是多少商户子弟求之不得的出路,半只脚踏进了官府,从此算是有个依仗。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是期盼。

我沉默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灶台跃动的火苗,菜刀切过食材的脆响,客人吃到满意菜肴时眯起的眼睛,还有我偷偷画了许多年的那张图,把秦记酒楼扩建,临江一面全改成雅间…

我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思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去衙门。”

父亲急了:“明文!你可知这是多好的机会!”

“爹,我从小就喜欢酒楼。喜欢看客人吃得高兴,喜欢研究新菜式,喜欢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的感觉…”

父亲怔住了。

良久,说道:“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思齐却笑道:“好志气。明文哥,那你可要把酒楼做成武昌府第一。”

我说:“一定。”

思齐中举那年十六岁。

秋闱放榜那日,武昌府万人空巷。

从那天起,秦记酒楼的生意彻底变了。

我趁势推出了“文宴”系列,雅致的菜名,配诗文典故的菜单,专门招待科举士子的优惠。

酒楼日日客满,账本上的数字翻着倍涨。

父亲把更多的账目交给我打理,自己则渐渐退居幕后。我以为他是想享清福,直到有一天,我撞见他扶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

“爹!”我冲过去扶他。

他摆摆手,脸色苍白:“老毛病,胃疼。”

我请了大夫。大夫诊完脉,把我叫到外间,面色凝重:“令尊这病……不是简单的胃疾。腹内有硬结,按之不移。老夫医术浅薄,怕是……”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不信。我找遍了武昌府所有有名的大夫。银子像水一样花出去,换来的却是一张张摇头叹息的脸。

“郁结成形,药石难消。”

“或许……可延些时日。”

父亲自己却像早知道似的。

他拒绝再请大夫,只让我抓些止痛的汤药。疼得厉害时,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声不吭。

只有压抑的抽气声,告诉我他在经历怎样的折磨。

我跪在他床前哭:“爹,我们去京城,去找御医……”

他枯瘦的手摸着我的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傻孩子…爹没事。爹要等着…等着思齐的好消息。”

我瞬间明白了。

他在撑。用最后一点生命力,撑着一个执念——要亲耳听见,秦家终于出了进士,出了天子门生。

父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躺在床上,薄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开春时,京城的消息陆续传来。会试放榜,秦思齐高中第五名。父亲听到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喝了小半碗粥。

接着是殿试。

那几日,父亲精神出奇地好。但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我看见报喜的差役骑着快马,红色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转身冲回屋里,声音抖得不成调:“爹!来了!报喜的来了!”

差役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捷报!湖广武昌府秦思齐老爷,高中甲辰科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探花…探花…明文……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每个字都清晰,“探花…是探花…”

我泪如雨下,拼命点头:“听见了!爹!思齐是探花郎!”

父亲笑了。那是一个心满意足,了无遗憾的笑容,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故乡的炊烟。

“我可以…去告诉你爷爷了…他没错……那孩子……真是个读书的料……”

他缓缓闭上眼,手一点点松开,父亲的呼吸停了。

母亲扑到床边,嚎啕大哭。

我跪在那里,整个脑子都是空白。

父亲下葬后第七日,我收到了思齐从京城寄来的信。

信的末尾,他写道:

“明文哥,茂才叔对我恩重如山。此情此生难报万一。今弟微名初立,不敢言荫庇,但求能为兄长稍遮风雨。秦记酒楼是茂才叔毕生心血,亦是吾乡在府城之根。兄可放手施为,若有难处,务必来信。弟虽在京,必竭力周旋。”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份盖着翰林院印鉴的名帖。

我捧着那封信,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从黄昏坐到深夜。

月亮升起来时,我擦干眼泪,铺开了那张画了许多年的酒楼扩建图。

父亲走了,但秦记酒楼还在。

思齐这棵大树已经参天,那么,我这片屋檐,也该撑得更广阔些。

我开始大刀阔斧地干。

扩建楼面,重修雅间,我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对后厨的学徒倾囊相授,对老主顾诚心相待。

这其间,思齐的官越做越顺。

秦记酒楼生意也越来越大,那一刻我才发现做生意,原来这么简单。

这日午后,我坐在柜台后,翻着这些年的账本。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掌柜的,可还好?”

我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青衫身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度沉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是记忆中那个瘦小的、埋在书堆里的少年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我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我站起身,绕过柜台,朝他走去:“回来了?”

秦思齐微笑颔首:“回来了。路过武昌,总要来看看。”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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