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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沧海明远(番外)


景和十年的初秋,黄浦江上的风已带了凉意。

我站在上海浦新修的石砌码头上,看着那艘官船缓缓靠岸又即将离去。

船不大,青幔皂旗,朴朴素素,若不是船舷旁肃立着几名巡抚衙门的亲兵,谁也想不到这便是载着卸任应天巡抚秦思齐的座船。

江风猎猎,吹动我身上这件御赐的蟒纹锦袍。

我是悄悄从京城赶来的,连永宁都没告诉。

妻子若知道,定要埋怨我这么大年纪还奔波,可她不懂,有些告别,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

站在我身边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乐胥,说他不成器,其实只是在我眼里。

三十多岁的人了,掌管着赵家在江南的半壁生意,处事圆融,人人称道。

可在我心里,他总还是当年那个追在云舒身后傻笑的小子,需要我时时提点。

乐胥低声道:“爹,岳父这一去,怕是再也不回江南了。”

我没应声,只是望着船舷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秦思齐正在与几位地方官员作别,拱手,还礼,一举一动从容不迫。

十年巡抚任上,他鬓发全白了,背却挺得笔直。

船就要开了。秦思齐转过身,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依然。

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去。乐胥想跟,被我摆手止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些许讶异,更多的却是了然。

这老狐狸,怕是早料到我会来。

“来送送老朋友。”我说,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路上无聊时看看。”

他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新制的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紫毫,墨是徽州贡烟,纸是宣城净皮,砚是端溪老坑,每一样,都是天下至精至贵之物。

盒内还躺着一册空白的宣纸册子,封面是我亲手题的“沧海闲笔”四字。

秦思齐拿起那方砚,笑了:“明远还是这般手笔。”

“比不上你送金山的手笔。”我也笑。

秦思齐收起木盒,拱手:“保重。”

“保重。”我还礼。

他转身上船,再没回头。

帆升起来了,船缓缓离岸,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青帆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雾霭苍茫的江天交界处。

江风灌满了我的衣袖,猎猎作响。

乐胥凑过来:“爹,回吧。”

我没动。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心思却飘回了五十年前的武昌。

我生在武昌府最显赫的赵家。

很有钱,这话说出来有些张扬,但确是事实。

父亲赵万财,汉口码头起家,如今名下商行货栈遍布湖广,绸缎、茶叶、漕运,乃至钱庄,都有涉猎。母亲出身官宦。

我是嫡子,自落地便是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满月宴摆了三天流水席,周岁时抓周,我一手抓了金算盘,一手抓了官印,满堂宾客连声道贺,说我将来必是既富且贵。

父亲大喜,当场赏了所有下人三个月月钱。

三岁开蒙,爹请了武昌最好的西席。

先生姓周,是个老举人,满腹经纶,却也古板得很。

第一日便要我背《千字文》,我背了开头几句就坐不住了,嫌那些“天地玄黄”无趣,便怂恿书童溜出去斗蛐蛐。

周夫子告到爹那儿,爹只是笑:“明远还小,活泼些好。”

周夫子摇头叹息,第二个月便辞馆而去。

用夫子的话说,我是“生于锦绣堆,长于绮罗丛”。

此后几年,我气走了四位先生。

爹不急,娘也不急,功名富贵,自有祖宗庇荫。

直到进了江汉书院。那年,爹不知听了谁的劝,执意送我进武昌最有名的江汉书院。

临行前夜,娘拉着我说道:“我儿哪里吃过苦…”

爹却板着脸:“慈母多败儿!江汉书院里都是官宦子弟,明远该去结交些正经朋友,整日与那些纨绔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我撇撇嘴,心想那些纨绔可有趣多了。

书院里什么人都有。

官宦子弟如李文焕、林静之,读书是为承袭家业,走科举正途。

寒门学子如张成,读书是为改换门庭,搏一个出路。

还有我这样的商贾之后,读书……说实话,起初我觉得读书无用。

账本看得懂就行,契约写得明即可,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能帮我家多赚一两银子吗?

父亲送我进书院时,只说了两句:“一,别给我惹事。二,看看真正的聪明人是怎么想事的。”

我不以为然。聪明人?书院里那些死读书的,哪个有我家账房先生精明?

直到遇见秦思齐。

初见秦思齐那天,他穿着青布衫,像根细竹竿。

我嗤笑一声,对身边的跟班说:“瞧见没?乡下土包子。”

那时我以为,这世上人分三种:一种是我这样的有钱人,一种是给我家干活的人,还有一种…就是秦思齐这样的,不值一提。

第一次月考放榜,秦思齐得了甲。

我满是不服,决心要给他一个好看。

真正让我难堪的是算学课,因为那是我的强项。

郑夫子出了道“物不知数”的题,我连题目都读不明白。秦思齐却站起来,瘦瘦小小的身子,声音清亮:“此乃《孙子算经》题,可用‘大衍求一术’解之…”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算式,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课后我拦住他:“喂,你那些鬼画符哪学的?”

他平静地看着我:“书里学的。”

我恼了:“显摆什么!我家有藏书楼,三层!”

他居然笑了:“那赵兄更该好好读书才是。”

我气得涨红了脸。

六月诗会,是我第一次觉得银子不好使。

站在晴川阁上,郑夫子让我们以江景作诗。我憋了半天,憋出四句打油诗,惹得满堂哄笑。

秦思齐却写了首纤夫子的诗,说什么“一步一血印苍苔”。夫子没夸他,说不合科场规矩,可那天回程的船上,所有人都沉默。

改变发生在七月那堂丹青课。

秦思齐给我画了幅肖像,我原以为他会把我画成丑八怪,毕竟我总找他麻烦。

可展开画纸那一瞬,我愣住了。画里的我坐在书桌前,握着笔,眉头微蹙,竟真有几分认真读书的模样。右下角小楷题着:“同窗赵明远清赏”。

“你…你把我画得这么用功?”

他笑笑:“赵兄本就很用功,只是自己不知道。”

八月月考,我憋着口气,硬是啃完了《大学》。

放榜时居然得了甲,虽然我爹私下打点了书院,但文章确实是我自己写的。

可看到秦思齐又是头名,我心里那股邪火又冒出来。

我故意撞他,放狠话,像条龇牙的狗。现在想想,那是害怕,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一个七岁孩童。

九月,秦思齐升甲班了。

临别前他给每个同窗送了画像,给我的那幅题着“盼友谊长存”虽然每个都有。

但从小到大,接近我的人要么图钱,要么怕我,没人说过友谊二字。

中秋夜,我硬拉他去我家赏月。

马车驶过武昌街头,灯笼的光透过纱窗,照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我忽然想:如果没有我爹的银子,我能和他并肩坐在这里吗?

宴席上山珍海味,他却只浅尝辄止。

我炫耀家中的蜀绣屏风、景德瓷、西域地毯,他始终微笑听着,末了说:“赵兄家学渊源,见识广博。”

这话说得我心虚,这些哪是我的“见识”?不过是我爹的银子堆出来的。

后来我送他回家,见到他母亲秦氏。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有茧,却慈祥地给我们倒茶。

腊月将尽,这半年来,我从一个只知炫富的纨绔,变成了每日早起温书的学子。

我爹又高兴又疑惑,常摸我额头:“远儿,你没病吧?”

我没病,我只是忽然懂了,银子能买来书院名额,买不来同窗敬重。能买来绫罗绸缎,买不来笔墨才华。

昨天我去小院找秦思齐,见他伏案写字,满桌文稿。

我拉他去看耍猴,他摇头说还要温书。那一刻我没有生气,反而坐下来:“那我陪你。”

炭盆烧得正旺,我们四人,我、思齐、文焕、静之,在秦思齐的小院里一起读书,一起嬉笑。

窗外飘雪,屋里墨香。

后来林静之回长沙考试,李文焕回江南考试。变成了我和秦思齐二人学习。

有一日休沐,我带他去江边。

两匹马,我的玉狮子和他的枣红马,那马是我从家里马厩挑的,温顺,适合新手。

雨后初晴,长江浩瀚,浊浪滚滚。他望着江水出神,忽然掏出怀里的《韩非子》,作势要扔——

我吓坏了,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疯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疏狂。

他说只是做个样子,但我看得出来,那一刻,他是真想扔。

“我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究竟为何?”他问。

我答:“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啊!”这答案天经地义。

他却摇头,指着江心逆流而上的货船,指着岸边佝偻拉纤的纤夫:“然后呢?我们寒窗十年,留下的东西能比一朵浪花更长久吗?”

我答不上来。

他又问:“你信不信,未来有一天,这里会架起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

我瞪大眼睛,伸手摸他额头:“你读书读魔怔了?这是长江!天堑!船都要走一刻钟,怎么架桥?”

“我不信。”我斩钉截铁,“除非神仙下凡!”

他没争辩,只是笑了笑,弯腰捡石头打水漂。

我跟他也比,石片在江面跳跃,溅起一串水花。玩累了,我们坐在卵石滩上,他忽然说起家乡的玉露茶。

他说得很细,谷雨芽尖、蒸青工艺、松针形状、兰花香韵……我听得入神。

不是因为这茶多稀奇,而是他说这些时的神情。

那种怀念,那种温柔,让我忽然想起,这个在书院里沉稳得像个小大人的同窗。

他脱口而出:“我们合伙做这买卖如何?”

我愣住了。

他一股脑说下去:“我们村出茶,你家出本钱、找销路!稳赚不赔!”

回程路上,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做生意。

他望着天空,轻声说:“我不能一直靠别人…得靠自己站稳脚跟。”

我怔住了。

分别时,我说:“长江大桥的事……虽然我还是不信,但如果是你来说,我至少愿意听。”

他笑了,说:“足够了。”

那夜,我梦见真的有一座大桥横跨长江,他在桥那头,我在桥这头。

醒来时我笑了,心想这梦真怪。

我把茶叶生意的事告诉了父亲,连同秦思齐那些关于利益交换的话。

父亲难得起了个大早,要见秦思齐。

我火急火燎去接他,马车颠簸,他坐在车里,问我:“赵伯父为何突然要见我?”

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处处是坑。我这样的农家子,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他说:“我能长这么大,读这么多年书…这些对你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白湖村而言,那是全村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说:“官场也好,商场也罢,本质都是利益交换。我现在没有任何筹码,凭什么让李通判为我破例?”

我听得脑袋发懵。这么多弯弯绕绕?我以往只觉得,喜欢就亲近,讨厌就疏远,有难处就找父亲,反正他总能解决。

可秦思齐不是。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薄冰上走。

到赵府,父亲在喂锦鲤。

转身打量秦思齐时,那眼神我熟悉,父亲看货时就是这样,剖皮见骨,估量价值。

“你们打算怎么做?”父亲问。

我抢着答,被父亲一句“闭嘴”堵回来。

秦思齐不慌不忙,分三步说:收茶、运输、销售。每一步都有考量,连“与赵家无直接关联的茶楼”都想到了。

父亲大笑,拍桌子说“好”。

但接着就是考校——扔下《盐铁论》《茶课则例》《大丰律》,要我们一天内写篇策论。

我泄气,秦思齐却说:“你爹是在教我们。”

教什么?教我们做生意不能光靠热情,要知道税有多重、法有多严、风险有多大。

我们写了一天。我负责运输销售部分,写我家商队的路线、漕运的关系、扬州的铺面。

傍晚父亲来看,先皱眉,后挑眉,最后大笑。

“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指着“以诗社为名行品茶之实”那段,“谁想的?”

秦思齐抢着说:“是明远的主意。”

我愣住了。那分明是他写时跟我讨论,我随口说“扬州盐商就爱附庸风雅”,他就记下了。但他把这功劳给了我。

父亲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审视。

父亲说:“给你们三成利。但记住,出了这个门,此事与赵家无关。若被拿住,是你们私自贩茶。”

这话冷酷,但我懂。赵家树大招风,不能留把柄。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要直接去求,是要借势。

知道谁手中有资源,如何合理运用,这才是本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跟着秦思齐,或许真能看见不一样的天地。

计划书呈给父亲后,我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冲去找秦思齐,满脑子都是茶园、茶苗、银子……

他却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卷,说:“你现在这副样子,若是让你爹看见,他立刻就会收回成命。”

我不服。

他说:“你太急了。就像饿了三天的人见到饭食,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可你越饿,越不能急,急吞猛咽,伤胃。”

我哑口无言。

他问我:“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答:“茶园啊!”

他摇头:“错了。是读书。”

我瞪眼:“你耍我?”

他平静地说:“不矛盾。你我若是因茶园荒废学业,你爹会怎么想?他投钱是为了让咱们历练,不是让咱们本末倒置。”

他打了个比方:“学业是西瓜,茶园是芝麻。咱们得让你父亲看到,咱们既能稳稳抱住西瓜,又能顺手捡起芝麻。”

我笑了:“你这是要把我爹哄得团团转啊!”

他也笑:“这不叫哄,叫策略。况且…哄你爹开心这事儿,不是该你更擅长吗?”

我们笑作一团。

那日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每日下学后用一个时辰处理茶园事务,休沐日不超过半日。

前期工作交给老茶农,我们听汇报、做决策。

最重要的是,每次向父亲汇报,都要先说学业进展,再提茶园。

“这叫技巧。”秦思齐说。

一个月后,我把计划书呈给父亲。按秦思齐教的,先把最近的学业状况说个父亲听,才递上茶叶策论。

父亲看了很久,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西瓜与芝麻!”他拍我肩膀,“小小年纪能懂这个道理,不简单!”

他给了十两银子,让管家去找老茶农,还嘱咐:“学业绝不能落下!”

我冲去找秦思齐,挥舞着银子:“成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我说什么来着?西瓜保住了,芝麻自然就到手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跟着秦思齐,不会吃亏”。

他不仅聪明,不仅勤奋,更重要的是,他懂得这世道的规则,懂得在规则里找到缝隙,懂得在夹缝中长出属于自己的那棵树。

而我,赵明远,一个曾经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的商贾之子,第一次真正想学点东西。

不只是学做生意,是学怎么像他一样思考,怎么像他一样,在这纷繁世道里,既抱稳西瓜,又捡起芝麻。

如今茶园的事已步入正轨。父亲派了老茶农去白湖村勘察,秦思齐的族叔秦茂才来府里商议细节,我听着他们谈土壤、谈气候、谈分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

以前我只知道花钱,现在开始想怎么赚钱。

以前我只知道依赖父亲,现在开始想怎么让他放心。

以前我觉得读书无用,现在明白,读书不是死记硬背,是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就像秦思齐看长江,能看到未来的大桥。

看茶叶,能看到一条出路。

昨夜我又梦到长江大桥。

梦里的桥很奇怪,不是木结构,也不是石拱桥,是铁架子搭的,刷着灰漆,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车马行人从桥上过,对岸的武昌、汉阳连成一片。

秦思齐在桥那头,我也在桥那头,我们中间隔着滔滔江水,但桥连着。

醒来时我想,也许真有那么一天。

也许那时我们都老了,他或许真的成了朝廷大员,我或许接手了赵家生意。

我们站在桥上,看江水依旧东去,说起少年时在江边打水漂,说起那场雨,那锭墨,那壶想象中的玉露茶。

他会说:“明远,你看,桥真的建成了。”

我会说:“我还是不信是你建的,除非你让我看图纸。”

然后我们一起大笑。

窗外天亮了。

后来几年,秦思齐像开了窍,一路青云直上。九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十九岁中探花,轰动湖广。

我和李文焕、林静之几个,跟在他身后,也慢慢进步。

爹对我的改变欣喜若狂,捐给书院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多。

我大婚时,秦浩然来信。

我拿着爹给我开府的三十万两白银,在北平房价最低时,买下了五条街的房产。

家里人都说我疯了,那时北平还在打仗,谁也不知道明天这座城还在不在。

但我信他。信那个在算学课上化繁为简的秦思齐,信那个说要“大庇天下寒士”的秦思齐。

再后来,新皇登基,果然力排众议,迁都北平。

消息传来时,赵家在北平的房产已价值百万。

爹看着我,眼神复杂:“明远,你押对了。”

我摇头:“不是押对了,是信对了人。”

我们通信不断。他北疆的信里很少诉苦,多的是见闻与思考。

边军的粮饷如何被克扣,屯田如何荒废,互市如何被豪强把持…有时也附上几张草图,画的是边塞风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我在江南,按他信中的提点,一点点调整赵家的生意。

朝局动荡时,我家主动交出大部分走私利益,换来平安。

族人骂我爹败家,我爹说:“断尾求生,好过满门抄斩。”

二十七岁那年,秦思齐从边关回来了。

我们彻夜长谈,他瘦了,黑了。

我爹已年迈,赵家生意大半交到我手上。那夜我想了整宿,第二天召集族老,宣布要组织货物,跟马三宝的队伍一起南巡。

反对声如潮。族叔拍桌子骂我“数典忘祖”,堂兄说我“被那秦思齐灌了迷魂汤”。

船队一去八个月,音讯全无。

族中流言四起,说我败光了赵家祖产。

十月初七,瞭望塔上传来喊声:“船回来了!”

十二艘船,回来了十一艘。

带回来的不仅是满船香料、象牙、珍珠,还有一箱箱白银。

船老大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东家,成了!吕宋、暹罗、满剌加……咱们的丝绸,价比黄金!”

那年上贡内帑三多百万两,皇帝龙颜大悦。

从此,我赵明远的名字,和海运再也分不开。

这些年在海上,我见到了秦思齐所说的不一样的世界。佛郎机的火器犀利,荷兰人的商船坚固,南洋的香料堆积如山,日本的银矿仿佛挖不尽。大丰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回一船船白银。

朝廷改革的钱,大半来自海上。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兴修水利、赈济灾民……每一件都要银子。

地方豪强再顽抗,也抵不过朝廷手握源源不断的海外白银。

米价涨了,我从暹罗运米平粜。

棉布短缺,我组织船队从爪哇运回棉花。

山东大旱,三十船粮食半个月就送到。

秦思齐在朝中整顿海防,我在海上为他输血。

他在上海推行一条鞭法,我运回白银让税赋折银成为可能。

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朝中有人攻讦他“与商贾过从甚密”,他坦然道:“赵明远乃陛下钦定皇商,臣与之往来,皆为公事。若与商贾往来即有罪,则户部、工部诸公,罪当如何?”

皇帝一笑置之。

乐胥和云舒的婚事,是我一手促成的。秦思齐起初不允,说“齐大非偶”。

我说:“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忍心拆散?再者,我赵明远的儿子,配不上你秦探花的女儿?”

他沉默良久,叹道:“明远,你这是何必。”

“我要让赵家和秦家,真正成为一体。思齐,这天下变革,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我们的孩子,该走我们没走完的路。”

婚礼那天,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我给了云舒三条街的地契作添妆,那是我在北平最早买下的产业,如今价值连城。

秦思齐没推辞,只是在新人奉茶时,拍拍我的肩:“明远,过了。”

是啊,过了。我们都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过了患得患失的阶段。

如今他是致仕的能臣,我是富甲的皇商。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江汉学院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想起他说“让这世道变得公平些”。

他做到了吗?某种程度上,做到了。江南税赋清了,海运通了,百姓日子好了些。

可离他理想中的公平,还差得远,土地依然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寒门学子入仕依然艰难,边关依然有饿死的军户…

但他不贪功,不恋栈。该做的做了,该留的留了。

留下一套完整的海运管理则例,留下四个繁荣的港口,留下无数像张成那样能干的官员。

然后,在景和十年秋天,上书乞骸骨,皇帝挽留三次,他辞了三次。

最后一次,皇帝问:“秦卿真要走?”

他答:“臣十年巡抚,心力已竭。且海运已通,新法已行,后继有人,臣可安心归乡了。”

这才是他最让我佩服的地方。知进退,明得失。不像我,挣下泼天富贵,却越来越怕失去,怕海上有飓风,怕朝中有变故,怕儿孙不肖,怕一生心血付诸东流。

乐胥又催:“爹,风大了,回吧。”

我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空茫的江面。

那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水鸟掠过,留下几声清唳,像是为这段半个世纪的缘分作结。

回到驿馆,我打开秦思齐临行前塞给我的一封信。

信很厚,是他这些年关于海运、商贸、乃至朝局的一些思考,零零散散,像是随时记下的随笔。

有些页面有茶渍,有些有墨点,想来是在巡抚衙门深夜独坐时写下的。

最后一页,他写道:

“明远兄如晤:

半生相识,俱在沧海。昔年之语,今已验大半。然功成不必在我,利在千秋足矣。

兄掌皇商,手握巨资,望善用之。海运既通,天下货物如血脉流转,贫富或可稍均。此吾辈所能为者。其余,留待后人。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珍重。

思齐手书。”

我握着信纸,久久无言。窗外,上海浦的灯火次第亮起。码头上,苦力们正在卸货,号子声嘹亮。街市里,商贩叫卖声不绝。更远处,海港的方向,隐约可见归航商船的桅灯,如星辰洒落海面。

这一切繁华,都有他的影子,有那个在江汉书院啃窝头的寒门学子,有那个在晴川阁上赋诗的少年,有那个在边关风雪中跋涉的翰林,有那个在江南力排众议的开海巡抚。

乐胥端茶进来,见我还在出神,轻声问:“爹想岳父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想他,是想我们那些年。”

想那个桀骜不驯的赵大少,想那个穷而不卑的秦思齐,想晴川阁的江风,想中秋夜的月光,想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闯过的关,见过的沧海桑田。

如今,他归乡了,回到恩施的茶山去。

他说要在那里建书院,教山里的孩子读书。

而我还在路上,还要看着赵家的船队漂洋过海,还要应付朝堂的明枪暗箭,还要为儿孙筹划将来。

但我知道,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以不同的方式,向着同一个方向。

我忽然说:“乐胥,明日去市舶司,把今年海贸的账目再核一遍。该纳的税,一分不能少。”

儿子一愣:“爹,咱们的账向来清楚……”

“清楚也要核。你岳父走了,盯着咱们的眼睛只会更多。赵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偷税漏税,是实打实的本事,是皇上给的信任。这信任,不能丢。”

乐胥肃然:“儿子明白了。”

我望着窗外。黄浦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渔火点点,更远处是大海的方向。

这一路山高水长,但他不会寂寞。

行囊里有我送的文房四宝,有可以写满思绪的空白册子。而我的行囊里,有他五十年前送的那幅画...

思齐,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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