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云散天青,道祖垂怜
第409章 云散天青,道祖垂怜
战场之上,局势向来只在一线之间翻覆。
那一刻,洮水河畔的魏军大营,便如被人一脚踩塌的蚁穴。
前,有姜维亲率蜀军,如猛虎下山,旗帜如潮,气吞万里;
后,是数万突然倒戈的羌胡蛮兵,恶狼掏心般从背后扑来,下刀又狠又准。
腹背受敌,铁壁合围。
一座座原本修得牢固无比的营垒,在顷刻之间,尽数化作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相击的金铁之声,叠在一处,直冲云霄。
肝胆俱裂之下,只能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中,狼狈向东方突围而走。
照这势头打下去,这一支雍凉之地的魏国精锐,多半要尽数被绞杀于此。
然而——
就在这杀机将成未成之际,苍穹之上,忽有异象横生。
本是万里无云、碧空如洗的一日晴天,眨眼间,却被一团不知从何处滚来的墨色浓云,死死压住了顶门。
黑云压城,城欲摧。
「轰————隆隆————」
低沉的雷声在云腹深处翻滚,像是上苍在冷冷怒吼,又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拖著铁轮,从天穹之上碾过。
紧接著,那层厚重的云海,被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的赤红缺口。
雷声滚滚之中,红光隐隐浮现。
似有一颗燃烧著的巨大火球,正破云而出,携著难以想像的威势,朝下方坠落。
它的去向,不偏不倚。
正对著蜀、羌联军最为密集、杀声最盛、士气正高的中军所在。
那不是雷霆,也不是凡间兵器所能及。
那是————天罚。
是这方天地规则之外,伸过来的一只手。
不讲理,也不问是非,只为抹去一切。
千里之外。
两界村,后院。
姜义负手站在树下,抬头望天。
隔著千山万水,他以阴神遥观战场,清清楚楚地感到那股自云端压下来的威势————
那不是雷霆,不是火雨,而是一种足以碾碎一切凡俗之力的煌煌天威。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也没有像个愣头青似的,急忙去祭什么压箱底的法宝,妄图以一己之力,与那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硬碰硬。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若无其事地,将自己这一身青衫的衣襟抚平,理了理衣角与袖口。
衣冠整肃。
然后,他转身,抬脚下了小径。
一路无言,也未惊动任何人。
独自一人,走进村中那座老君庙。
这庙香火说不上鼎盛,却总有人时不时来打扫,地面干净,连神案上的灰尘都不多。
庙内清幽,那尊青石神像静坐高台,俯视众生,眉目温淡。
姜义上前,站在神案前。
从袖中取出三炷清香,在长明灯上借火点燃。
火光一跳,檀香渐起。
他没有跪下,也未开口祈求什么。
只是双手持香,对著那尊太上道祖的神像,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
礼毕,将三炷清香一一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而起,在殿中盘桓不散,直往梁上缠去。
姜义立在烟雾之后,神色平静,如同看著一盘推演已久的棋局走到最后几步。
他能做的,已经做尽。
羌地蛮族如臂使指,那一盘暗中的布置,已然亮出锋芒,叫那位高居兜率之上的道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份手段,便是姜家给出的「答卷」。
也是姜家在这方天地间,仍值得被留下的一点价值。
至于接下来————
人事已尽,棋子尽出。
棋盘会如何翻覆,便只好看天意,究竟愿不愿意,再往这边稍稍偏一分了。
羌地上空。
那股几乎要压塌天穹的威势,已蓄至极点。
赤红陨星在云腹翻滚,将坠未坠,仿佛天神手中高举的重锤,只待一落,便要把方圆百里所有生灵,一并砸成齑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忽有一缕金光,不知自何方而来,轻飘飘落入翻涌的墨色劫云之中。
并无惊雷乍响,也无星河倒灌。
可那原本狂暴无匹、不可一世的滚滚乌云,却像是被人悄然捏住了七寸,动势陡然一滞,毫无征兆地————
静了下来。
在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云层深处,金光与雷法交织闪烁。
那并不像厮杀,更像是两股高居云上的意志,在无声对弈,或互陈敕令,或暗中角力0
漫天劫云时而收拢,仿佛要再度凝聚成天罚之形;
时而又缓缓散开,像是在忌惮那抹金光背后所代表的某种权柄。
似是在————犹疑。
这犹疑,并未维持太久。
最终,那代表「天意」的漫天乌云,似是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
云海翻卷,退潮般消散无形。
原本已然成型、象征毁灭的那颗赤红陨星,也在支撑之力尽失之后,光焰一点点黯
淡,形体逐渐松散。
又过片刻,连最后一丝红光也被天风吹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散,天青。
久违的阳光重新落在洮水河畔,将那片尸横遍地的战场照得一片惨白。
对于魏军残部而言,这阳光却比寒冰还要刺骨。
那是败局既成之后,才会显出的冷意。
魏军,至此土崩瓦解。
姜维敏锐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毫不迟疑,率领士气如虹的蜀军与羌骑,鼓声一催,长驱直入!
他们自羌地杀出,如一条在深山中蛰伏多年的恶龙,终于露出獠牙。
兵锋所指,直逼曹魏腹心,雍、凉二州。
天下闻之,无不震动。
而在那千里之外,被旱魔折磨得只剩半口气的那片荒地上。
土台之上,书声早已沙哑。
姜渊嗓子像被砂纸来回磨了一遍,喉咙干得发痛,张口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台下的百姓站得东倒西歪,一双双眼睛早没了光,只剩下一层浑浊的灰。
再往下,就是那种干脆放弃思考的麻木绝望了。
就在这一片将要彻底沉底的死寂里————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姜渊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他愣了一下。
那一瞬,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水,只本能地用舌尖一抹。
凉的,真是凉的。
他缓缓抬头。
只见那原本万里无云、晒得人眼睛生疼的烈日空中,不知何时,竟已是乌云密布。
云层压得极低,厚得像要塌下来一般。
在那翻滚的墨色云团深处,还隐隐有几缕金色的雷光游走,若有若无,像是哪位远在
天上的神祇,尚未散尽的手笔。
起初,只是又一滴。
两滴。
散散落下,在土台上点出几点深色的斑。
转瞬之间————
「哗啦啦————」
大雨便像是有人在天边扯开了一道口子,倾盆而下,犹如天河倒悬。
干裂的大地,贪婪地吮吸著每一滴雨水,泥缝里很快就渗出暗色。
那些早已垂头折颈的枯秧,在雨水冲刷下,竟也慢慢挺直了腰杆,叶片抖动,像是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百姓一开始只是呆呆站著,被雨水浇透了衣衫,才有人突然放声大哭。
人群顷刻炸开,老人、妇人、孩子,全都疯了一般在雨里又笑又哭。
有人仰天张口去接雨水,有人抱著泥水里滚得浑身是泥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紧接著,众人纷纷跪倒在泥泞之中。
膝盖陷入泥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却没人顾得上。
他们先是朝著土台上的那个瘦削少年磕头,随后一个接一个,将额头抵向更高处。
那被乌云与雨幕遮掩的苍天。
口中高呼的,已不再是往日里庙里供奉的某位龙王爷。
而是那一个,被少年干哑的嗓子,反复诵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尊号:「太上道祖————!」
「三清天尊————!」
书声已止,雨声正急。
在这片先被晒裂、又被雨浸透的土地上,信与不信,已分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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