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试问天命,蛛蝶之命
第391章 试问天命,蛛蝶之命
姜义眼皮一跳,旋即会意。
那眼神中方才泛起的几分急切,也瞬间敛尽,只余一片沉静。
他不再追问。
只是默默捧起那盏新斟的茶,一饮而尽。
那一盏茶水入腹,初尝微凉,旋即如雪崩雷动,一道寒意自丹田激荡而起,沿著经络逆冲直上,贯穿泥丸!
姜义眉心微蹙,身形不动,可那阴神之躯却在悄然颤栗。
不是惊惧。
那是一种久被淤泥蒙蔽后的洗涤,是骨髓深处传来的,痛并畅快的舒解。
他缓缓放下茶盏,胸中一口浊气吐出,宛如将半生的旧尘一并带走。
良久,他才抬眼望向那层层柴枝间,深藏不露的乌巢。
目光中,已无先前的敬畏探试,反倒多了一丝带著执念的灼热。
他终究还是问了。
「禅师。」
姜义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一滴墨,落入静水,缓缓晕开。
「在下还有一问————」
「那天命」二字。」
「可真是铁铸成书?从来不能更改分毫?」
言至此处,他话音虽淡,背脊却已悄然绷紧。
那夜星落五丈原,诸葛饮恨、谋局崩解;
那身为后人之自己,奔波百里、终成虚妄————
这些年来,太多因果,太多无法释怀的执念,都凝成了此刻这一问。
帐前冷月,梦中寒风。
他不过是想知道,那些尽力之后仍败的过往。
是否,早就已经注定?
茶案后方,那道声音仍旧不紧不慢,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居士。」
「依你之见————何为,天命?」
姜义微一怔,旋即收敛神思。
这些年他教那姜渊诵读诸子,自己也翻遍了无数经史。
这一刻,他神色郑重,略一思忖,便缓缓开口:「天命者,上应星辰运转,下合四时更替。」
「于国,是气数兴衰、朝代更替,自有其定。」
「于人,是生死穷通、贵贱荣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此,便是天地之理,阴阳之常。」
他说得并不激昂,语调平和,像是复述书中理法,实则却藏了一颗欲求答案的心。
乌巢之中,禅师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微微一笑,眸中神光不动,却在这一刻缓缓转向身旁。
那目光既不锐利,也不炽热,温温吞吞地落在了树荫下一截横斜出的老树枝上。
姜义会意,亦抬眸望去。
只见那枝桠之上,藏著一张几不可见的蛛网。
风从山口吹来,光影交错,那蛛网轻轻一颤。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似是贪花忘返,或是迷了方向,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那片粘稠的天地。
它在丝线上扑腾翻飞,掀起阵阵涟漪,羽翅之上的粉尘在挣扎间洒落。
而网角处,一只通体赤红的蜘蛛,正缓缓苏醒。
那蜘蛛晶莹如血玉,八足舒展,。它一步步从网角朝蝴蝶爬去,不急不缓,却绝不容情。
禅师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温和,似是随口一问:「居士以为————这蝴蝶,天命如何?」
姜义望著那挣扎不休的彩翼,心中已有定论。
「它行差踏错,误入罗网。」
「今朝之命,已断。」
禅师轻轻一笑,未置可否。
便在那血玉蜘蛛将至,獠牙欲探之际。
忽有风声起。
「唰」的一声轻响,从高处枝头传来。
原来是那素日极少露面的白猿,不知何时已悄然伏于树顶。
这会儿倒吊而下,毛茸茸的手臂一伸,不偏不倚,正正扯住了蛛网的一角。
下一瞬。
「嗤啦!」
一声轻响,如纸裂帛断。
那张以为牢不可破的蛛网,竟在白猿这不经意的一撕之下,化作了满空飞絮,飘然而散。
那只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蝴蝶,一时跌跌撞撞,挣脱而出,扑棱著翅膀,带著尚未散尽的惊慌,从林隙间飞走了。
乌巢之下。
禅师转过头来,再次望向姜义,眼中不见波澜,却似藏了千重山水,一语一顿:「居士方才所言,此蝶天命当亡。」
「可如今,它又为何,能逃出生天?」
姜义闻言,脱口而出:「自然是这位白猿仙长出手,破了那必死之局————」
话未说完,神色却已微变。
眉峰轻蹙,像是忽然从某道裂缝里窥见了些什么。
他迟疑片刻,又试探著道:「禅师的意思是————只要实力够强,如那白猿一般,超脱于局外,便可————强行改写天命?」
这话一出,林间风声静了半拍。
可乌巢中的那位,却仍只是笑了笑。
不答。
只是轻轻一点下颌,示意姜义,再看那枝桠之上。
姜义凝眸细视,果不其然,那破碎的蛛网下,那原以为该避之不及的血玉蜘蛛,此刻竟仍盘踞原地,并未惊逃。
它伏于残丝之上,那一双如琥珀雕成的复眼,直直地望向白猿,寒光森然,凶意毕现。
那不是畏惧,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讨个说法。
哪怕明知力量悬殊,如虫蚁撼山,却仍不愿俯首服输。
而那吊在枝头的白猿,原本满身顽皮气,见状倒也不敢托大。
它咧咧牙,抬眼看了看禅师,又埋头看了看蜘蛛,挠了挠腮帮,脸上神情一时复杂。
竟是罕见地露出几分「理亏」的神色,又像是,被某种不成文的旧规束著手脚,不好太过。
继而,只见它缓缓伸出一根指头,送至唇边轻咬一口。
随后一挤。
一滴金黄灿灿的血液,自那伤口中缓缓渗出。
金血晶莹,宛如溶金化液,在林下光影中流淌著难以名状的圣辉,照得那一片枝都泛起异芒。
血未坠地,那白猿却已一弹指。
金线划空,如流星坠地,准确无误地,滴在了那张已残破不堪的蛛网上。
蛛身微震,那滴金黄的血液,竟似带著某种难以抗拒的引力,将那血玉蜘蛛整只都牵了过去。
它先是警惕地绕行了半圈,那双复眼之中依旧残留著几分凶意,仿佛在辨认真假。
可终究,抵不过那血中逸散出的灵机。
它伏身而下,伸出一截细若牛毛的红舌,一点一点,极为仔细地,将那金血舔得干干净净,连丝毫残痕都不肯放过。
白猿见状,也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白烟般没入了树影之间,眨眼不见了踪影o
姜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微微蹙眉。
目光落在那贪婪舔舐金血的小蜘蛛身上,终是露出几分难掩的讶色。
茶案后,那位许久未语的禅师,终于是忍不住轻轻一笑。
「你莫看它个头小,来历却大得很。」
「这红蛛,是那青鸾与彩凤的干孙儿,平日里当个心头宝养著,谁碰都不行。」
「那泼猴坏了它的窝,若是不给个说法,回头说不得被那两只鸟儿堵在山门外,啄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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