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迷瘴蒙心,明经得慧
第390章 迷瘴蒙心,明经得慧
不过一杯茶功夫,姜义已然心知。
这一盏清茶,不在凡品。
恐怕胜得过他闭关苦修十年功力。
「多谢禅师赐茶。」
姜义放下茶盏,神情间透出几分由衷。
话音未落,那对面的袖袍之中,便有一只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出。
掌中之物,正是那串系著红绳的银铃。
指节微动,铃铛便轻轻一滑,稳稳停在了姜义的面前。
「此物神异,借用多时,如今,物归原主。」
声音温缓,仿佛风吹老叶,轻飘飘地,不带丝毫烟火气。
「多谢。」
姜义点头,伸手将铃铛接了过来。
铃身依旧银亮如初,只是那铃腹之间,却似多了一缕缥缈难明的意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其上。
不似曾经那般清灵利落,倒像是经年香火薰染后,多了几分沉静与禅意。
姜义也不曾细问。
这银铃究竟只是为了姜锐修习心经所借,还是另有用场,他并不清楚。
是以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铃铛收好,郑重拱手,向那茶案对面,再施一礼:「铃是小物,借也便借了。」
语气一顿,目中带笑。
「倒是要多谢禅师,对我那孙儿,多有点化之恩。」
茶案对面,那枯手却只在空中轻轻一摆,似是拂去了一缕并不存在的尘埃。
「点化?」
声音微哂,带著一点笑意,却也不见喜怒。
「老僧哪有这般能耐。」
「月照万川,终归只是月。」
「能否见得那水中之月,是镜破,是浪涌,是水浊,都非月之过。」
「缘法若在,一缕禅声也可生莲;若不在,龙吟入耳,也只作是风雷。」
姜义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不自觉地坐正了几分,背脊挺直,神色间也收了那份惯常的懒散,添了几分拱手求教的肃然。
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将那一点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轻声问了出来:「禅师。」
「我家那锐儿,前番归来————性情大变。」
「往日那是烈火烹油一般的脾性,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如今却变得————温吞得紧。」
「说话做事,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倒像是————换了个人。」
他说得缓,神情却凝重,抬眼望向那乌巢深处。
「敢问禅师,这————可是正常?」
片刻沉默之后,那茶座后的声音,悠悠响起。
「《心经》随心。」
禅师语调不急不缓,如林间一线山泉,滴滴答答地流。
「经是经,人是人。」
「它既不会强你修行,也不会逼你开悟。能做的,不过是拂去心上浮尘,让那一颗————本就藏在骨子里的慧根,显露出来。」
「是故,明经者得慧。」
他话音一顿,又续道:「至于姜锐的变化————」
「其一,是他入门尚浅,顿悟时机未至。」
「其二嘛————」他淡淡一笑,「是他如今学的,只是半卷《心经》,只得其空」,未明其行」。」
「故而迷失,不觉。」
「这便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时的他,看似沉稳如水,实则————被经中之空」所摄,反倒遮了本心,误作清净。」
姜义听罢,眉头一皱,手中那根胡须,也被他不由自主地搓了两搓。
「————蒙蔽了本心?」
他轻声复诵了一遍,眼神中竟带了几分难以言明的迟疑。
「听起来————怎么倒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了?」
话虽未说满,但那眼底的忧色,却压也压不住。
「居士不必太过忧虑。」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晴日午后,一缕云影,斜斜落在林间。
「那孩子自入浮屠山后,日夜听松风鹤唳,行也不言,坐亦不动,于静中返照旧事,心念所及,便逐渐看清————」
「昔年在军伍之中,于江湖之上,那些逞强好胜、锋芒毕露的举止,未必妥帖。」
「有妄动,有悔憾,有错过。」
「知错,原是好事。」
禅师续道:「可坏,就坏在,他不光知错,且自此————起了疑。
「疑那一路走过来的自己,是不是处处皆非、事事皆错。」
「疑那往昔的种种张扬、冲动、执拗,是否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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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案对面,那声音依旧轻柔:「于是,在修得那半卷《心经》之后,这份自我否定,便化作一层无形的迷瘴,罩住了心神。」
「外人看去,他如今温文尔雅,谈吐有度,不疾不徐,仿佛已然顿悟红尘,礼佛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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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禅师轻叹一声,像是怜惜,也像是无奈:「可这副模样,并非他的本来。」
「而是他想像中,一个「正确之人」该有的模样。」
「是他下意识里,以为那位在意之人,希望他变成的样子。」
「演得久了,旁人信了,他自己————也信了。」
「信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刀裂喉、在江湖中快意恩仇的少年,早已随风而去。」
「信如今的他,才是那真正脱胎换骨」、痛改前非」的大彻大悟之人。」
说到此处,树上忽有松子落地,簌簌声里,山风微起,卷过香桧树下的一片落叶。
姜义垂眸不语,指间的茶盏慢慢转了半圈。
脑海里浮起的,是那几日姜锐归家的情形。
行走有矩,言辞有节;待长辈恭敬,待同辈温和,待那顽皮的小姜渊,也能低声细语、讲理不厌。
不出错,不逾礼,仿佛天底下再挑不出第二个这般「懂事」的小辈了。
姜义指尖微顿,心中暗道一声:「确是这般。」
那孩子,是在扮。
扮一个能让家中长辈安心、让同辈敬重、让后辈佩服的「理想模样」。
只是这出戏,他演得太久,太认真,连自己都信了去。
姜义默了片刻,终是拱了拱手,语声温而不失恭敬,话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焦虑,也藏著一点求解的真意:「敢问禅师————此局,当如何解?」
他语气放得极轻,却掩不住那眉眼间,蓄了许久的沉重。
乌巢之外,传来的那道声音,却仍旧是不疾不徐,像是一阵风拂过山林,不起波澜,却绕梁三分:「居士无须忧虑。」
「此局,非困局。」
「不过是修行路上,一道必经的风景,一场寻常的关隘。」
「等他哪日,在这山中听得风多了、看得云久了,道行一寸寸地积起,心中的那层迷瘴,自会如晨雾般————散去。」
「届时,心定则明,神明则澄。」
「他自会,看清自己的本心。」
那声音顿了顿,似是停下来斟酌了一句。
紧接著,那语意再起,带出几分禅意暗转的节奏:「待那一日真正到了。」
「若能再习得那半卷未完的《心经》————」
「便如画龙之时,点上了那一笔睛。」
「以本心驾驭慧根,以慧根护持本心。」
「内外一如,神思通透,再无迷瘴可扰。」
姜义闻言,心头微动,顺势便将藏在心底的一句疑问,说了出来:「既如此,不知————那《心经》余卷,当如何求得?」
话音刚落,山风轻拂,松涛微响。
可那对面,却并无言语应答。
唯有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提起了那柄粗陶紫砂壶。
壶嘴微倾。
一线碧绿的茶汤,从空中划出一道弧,恰到好处地落入姜义案前的空盏中。
无言,却已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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