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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6章,新旧规矩


靖安城,护国公府议事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长案上,摊满了山东各州县的册子。

田亩册、粮税册、军垦区花名册、水利工段进度册……一册压着一册,堆得像小山。

张守正站在案侧,正指着一张黄河沿岸新垦田图,仔细禀报着。

“公爷,来年春耕,齐州、淄州两地可以先放粮种,兖州那边不急,那边盐碱地太多,若硬种,种子撒下去也是白糟蹋。”

旁边几名山东主事连连点头。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说是官吏,看着倒更像刚从田埂上扒拉出来的农夫。

林川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粮种要跟上,耕牛更得重视。”

他抬眼看向众人。

“山东现在缺的不是地,是能把地种起来的力气,光靠那些流民去一镐一镐地刨地,这得刨到猴年马月去?”

一句话,说的十几名官吏都笑了起来。

他们此前大多都没见过护国公,跟着张守正去了开封,后来一路南下到盛州,跟护国公见得多了,也聊得多了,慢慢的,心里对这位不守常规、不拘一格、心怀天下苍生、万事以民为本的公爷,只有叹服和崇拜。

“公爷,早前张大人就反复念叨耕牛的事儿。”一名官吏开口道,“可牛实在太少,就算紧着繁育,一年半载也顶不上大用。”

“可不是咋的。”旁边几人跟着附和。

“这倒不用担心。”

林川笑道,“等明年开春之前,我会给山东调一批马过去,都是草原上好马,耐力足,虽然比不上老牛脾性温顺,不过总归比人刨地强得多。”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众官吏眼前一亮。

张守正笑而不语。

这件事,林川私底下跟他提过,只是没跟大伙说。

“不知公爷要调多少马过来?”有人壮着胆子问道。

“不多,三万吧。”

议事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三、三、三万?”

有人瞪大了眼珠子,也有人顿时红了眼眶。

三万匹马什么概念?

能顶三五十万个壮劳力了!

“俺滴娘哎……”

一声娘字刚出口,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公爷,小墩子公公来了。”

屋内声音一顿。

“小墩子?”

林川眉头微挑。

这个时候,小墩子不在凤仪宫伺候皇后,跑到靖安城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是。”

亲卫退下。

张守正站起身,拱手道:“公爷,下官等是否先暂避?”

“不必。”

林川摆了摆手。

“你们手里这些账,本来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多久,小墩子快步进门。

他一路跑得急,额头上沁着汗,进门后连气都没喘匀,便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公爷。”

“免了。”

林川看着他。

“凤仪宫出了什么事?”

小墩子连忙道:“回公爷,皇后娘娘传召,请公爷率山东各州县主事,即刻入宫。三省六部诸位大人,也都在凤仪宫候着。”

这话一落,屋里十几名山东官吏全都愣住了。

三省六部?

凤仪宫?

还要护国公带他们一起去?

皇后娘娘刚监国,就传召他们,这阵仗……可不像是寻常问话。

林川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皇后娘娘怎么忽然想起宣我们了?”

“回公爷的话。”小墩子苦笑一声,“淮北四州闹了灾荒,急报一道接一道送进宫里。淮州城外已经聚了流民,州仓快见底了,娘娘召集三省六部议赈灾,可诸位大人……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

林川皱着眉头,笑了笑。

“朝廷又不是没粮,前些日子抄了陈家,不是还抄出一大批钱粮?”

小墩子苦笑一声:“公爷,您是知道的,这抄的银子是入了国库,可粮食……不是全都归盛州官库了么?”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山东主事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干过实事的人,自然听得懂这句话里的门道。

银子在国库,粮在官库,灾民在淮北,账册在户部,运粮要工部,护送要兵部,分粮要地方州府……

看上去人人都有职责,真出了事,便人人都能推一句“不归我管”。

张守正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在山东杀过贪官,查过粮仓,也亲眼见过灾民饿到啃树皮。

所以他最听不得这种话。

“拿不定主意?”

老头冷笑一声。

“这有什么拿不定的?灾民要饿死了,开仓,调粮,造册,分粥,派人盯着,谁敢伸手砍谁的手!”

小墩子苦笑不语。

林川看了张守正一眼。

“你说的是山东的法子。”

张守正一怔。

林川淡淡道:“山东的粮仓,皇商总行能接;山东的账册,暗稽司能查;山东的流民,军垦区能收;山东的贪官,你能带人杀。”

他指了指盛州的方向。

“朝廷呢?”

张守正沉默了。

屋中众人也沉默了。

都听懂了公爷的意思。

山东能做成,是因为林川把钱、粮、兵、吏、法,全捏在了一只手里。

可朝廷不是。

朝廷每一件事,都要从一堆旧规矩里钻过去。

林川将茶盏放回桌上。

这就是他不愿留在朝堂里和那帮老顽固掰扯的原因。

话说得再直一些,他们也只会先问祖制,再问名分,最后问谁担责。

至于粮在哪儿,地怎么分,人怎么用,河堤怎么修,这些事他们不是听不懂,是不想按新法办。

旧法能保住他们的位子,新法会动他们的饭碗。事情摆在那儿,没什么可绕的。

林川把这一层想得很透。

一边是皇权旧制,一边是他定的新规矩。旧制这东西,平日里挂在嘴上都好听,一落到办事上,就全成了挡路的石头。你想快,他们嫌快;你想改,他们嫌乱;你想救人,他们先顾自己会不会被写进折子里。

真在这种地方耗下去,他早疯了。

别人总以为他假惺惺地不想当皇帝,殊不知,当皇帝面对的就是这烂透了的朝廷。

今天有人说祖制不可废,明天有人说名分不可乱,后天又有人跪下来哭诉国库空虚。

可真让他们去淮州城外看一眼,去看看灾民锅里煮的是什么,他们又未必肯挪步。

林川可没那个闲工夫。

与其把时间耗在旧朝堂里,陪那帮人绕着祖制、名分、体统打转,不如选一片旧废墟,把能做事的人先拉起来,把规矩先跑通。

他真正要经营的,是西北特别治区,以及黄河军垦区那一片被他一点点拧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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