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5章,皇后发威
苏婉卿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赵珩知道。
登基这一年多,赵珩深夜批折时,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大乾最可怕的不是藩王叛乱,而是乱后无治。
刀兵能平,人心难养。
田地荒了,要一年一年垦回来。
河堤塌了,要一寸一寸筑回去。
官府烂了,更不是一道圣旨就能重新长出清明吏治。
可知道归知道。
当这成千上万的流民写进急报里,变成一条条即将饿死的人命时,纸上的道理,便忽然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婉卿问道:“去年朝廷与皇商总行,不是投入了上千万两银子,兴修水利,整顿农耕,开垦荒田吗?”
“钱去了哪里?”
“粮又为何还不够?”
户部侍郎连忙叩首:“娘娘明鉴,银子确实投下去了。”
“江南大规模兴修水利,山东、河南等地大规模垦荒,黄河沿线还安置了大批流民。”
“可土地要熟,水渠要成,粮食要长。”
“今年投银,明年未必就能满仓。”
“更何况战乱之后,缺的不只是银子,还有耕牛、农具、吏员、账房、河工、粮道。”
他越说声音越低。
“有些地方,银子拨下去,连会记账的人都找不齐。”
苏婉卿长叹一声,摇摇头:
“所以朝廷花了银子,地方还是救不了灾?灾民饿死了,奏报上再写一句天灾难测?”
户部侍郎赶紧闭上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徐文彦忽然拱手道:
“启禀娘娘,臣有个提议。”
苏婉卿看向他:“徐大人请讲。”
徐文彦迟疑了一瞬,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这句话不太好说。
他咳了一声,缓缓道:“此事,可向护国公征询意见。”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齐齐变色。
连李若谷都皱起眉头。
护国公?
这几日朝堂上下最避讳的,便是这三个字。
林川刚立下四不。
皇后监国,也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如今徐文彦竟然当着中宫的面,说赈灾大事要去问护国公?
这不是又把好不容易撇开的嫌疑,往林川身上送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徐文彦也知道众人误会了,老脸一红,连忙拱手道:
“娘娘,臣不是说让护国公参政。”
“臣的意思是,护国公在山东建军垦区,安置流民百万,开渠筑堤,整顿粮册,确有成效。”
“此次护国公入京,山东主政官员也随行而来。”
“齐州知府张守正,还有各垦区主事、粮册账房、水利管事,原本是要随护国公面圣,禀报山东军垦诸事。”
“只是陛下忽然中毒,盛州大乱,这几日便搁下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苏婉卿。
“淮北之难,与山东当初流民安置、水利垦荒,虽不完全相同,却有可借鉴之处。”
“尤其是如何造册、如何分粮、如何组织民夫、如何以工代赈,山东那边已经趟过一遍。”
“眼下朝廷闭门议事,不如把趟过泥坑的人叫来问一问。”
苏婉卿沉默下来。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
这话确实有道理。
山东军垦区是近两年朝廷少有真正活过来的地方。
可问题也在这里。
那是林川单独打造出来的一个体系。
若皇后监国第一件大事,就向护国公体系借人借法,外头那些盯着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皇后果然只是护国公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他们会说所谓不涉朝政,全是遮羞布。
他们更会说,赵氏朝廷已经无人可用,只能仰林川鼻息。
李若谷缓缓道:“徐大人,此议虽可行,却也有风险。”
“老夫知道。”
徐文彦苦笑一声:
“可淮州城外的流民,等不起我们避嫌。”
这句话落下,众人又沉默了。
“本宫问诸位一句。”苏婉卿忽然开口。
众臣齐齐抬头。
苏婉卿看着他们,困惑道:
“你们在怕什么?”
众臣一愣,彼此对视一眼。
“怕护国公沾朝政?”
“怕外头说本宫与护国公暗中勾连?”
“怕将来陛下醒来,有人说今日赈灾,是中宫借护国公之手揽权?”
她每问一句,殿中官员的头便低一分。
苏婉卿看着他们,忽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诸位大人都想得这么远。”
她拿起案上的淮州急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本宫倒想问问,淮州城外那些灾民,能不能也想得这么远?”
“他们会不会想,朝廷此刻不能请教护国公,因为要避嫌?”
“他们会不会想,中宫不能调山东军垦区新法,因为怕被人说后宫的手伸得太远了?”
“他们会不会想,自己再饿三日,再冻三日,再等三日,等诸位大人把名声摘干净了,再领那一碗迟来的粥?”
这一句一句,重重敲在众臣心口。
殿内无人敢抬头。
苏婉卿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那些人本来可以活,为什么最后要死在朝廷的推诿拖延之下?!”
殿内骤然一寒。
从前的皇后娘娘温婉、端庄、从不疾言厉色。可此刻坐在凤座之上的人,眉眼之间却像压着一柄出鞘的刀。
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娘娘,臣等并非不想救。只是护国公身份特殊,眼下朝野流言未平,若贸然请山东那边插手赈灾,恐怕……”
“恐怕什么?”
苏婉卿打断他。
户部侍郎额头冷汗直冒:“恐怕外头议论更甚。”
“议论?”
苏婉卿将那封急报重重按在案上。
“本宫问你,议论能当饭吃吗?”
“流言能给淮州城外的孩子熬粥吗?”
“御史的弹章,能替百姓挡寒风吗?”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婉卿缓缓起身,宫装衣袖垂落。
“诸位大人怕的,是乌纱帽,是身后名,是将来史书上那一笔。”
“可本宫怕的,是死人。”
她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一字一句道:“本宫怕淮州城外多上几千具饿死的尸体。”
“怕淮北四州刚刚压下去的乱局,又从灾民的粥碗里烧起来。”
“怕明年春耕误了,今年救三千,明年死三万。”
“怕陛下醒来之后,问本宫一句,婉卿,你明明知道有人能救,为什么不用?”
这一句话落下,李若谷心头猛地一震。
徐文彦也缓缓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若赵珩真坐在这里,面对这样的死局,会怎么选。
苏婉卿看着众臣。
“护国公避嫌,是为了堵住乱党伪诏的口舌,不是为了让朝廷见死不救。”
“本宫监国,是为了替陛下稳住江山,不是为了坐在这里陪诸位大人一起算谁背锅。”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这一句说得不重,却让阶下几名官员脸色涨红,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
李若谷长叹一声,拱手道:“娘娘圣明,老臣惭愧。”
徐文彦也拱手:“臣亦惭愧。”
苏婉卿没有顺势缓和脸色。
她知道,今日这把火既然烧起来,就不能半途而止。
她重新坐回凤座。
“本宫现在下令。”
众臣神色一凛,齐齐俯身。
“立刻传召护国公率山东官吏,入凤仪宫,请他们以山东治灾、安置流民、以工代赈之经验,向三省六部陈述旧例。”
“本宫不怕外头嚼舌根。”
“本宫今日若为了清名不用能救人的法子,那才是真正的后宫误国。”
“护国公有功,本宫不会因避嫌而废其经验。”
“朝廷有责,本宫也不会因护国公能干,便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这件事,由中宫下令,三省六部执行,山东诸官献策,户部拨粮,工部筹运,兵部护送,都察院监察。”
“功,是朝廷救民之功。”
“责,也是朝廷该担之责。”
她抬起眼,望着满殿臣子。
“谁还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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