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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3章,另辟仕途


孙伯庸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怀疑,瞬间又浮了起来。

地方钱粮舞弊,竟要交给军法司来审?

林川果然露出马脚了……

他抬眼看向田埂边那些穿甲扛锄的兵卒,又看向那本按满红泥手印的工分册。

账册做得再漂亮,发粮发得再快,终究绕不开一个问题——地方归地方,军中归军中。

若今日赈济粮归军法司审,明日坊市商税是不是也归军法司审?后日县衙断案,是不是还要先问铁林军的刀同不同意?

孙伯庸的手指轻轻按在册页上,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他是都察院的人。

挑刺,就是他的本分。

更何况,他此番来长安,本就不是来给林川唱赞歌的。

周行简在旁边坐不住了。

他是户部郎中,跟银粮账册打了半辈子交道,最怕的就是地方上拿“事急从权”四个字胡来。

急一回,可以。

急十回,旧例就被没了。

“军法司管军。”

周行简看着那县吏,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地方钱粮舞弊,按理应归府衙审办。便是涉赈济,也该由长安县衙先立案,再呈府衙、转财计司核验。军法司一插手,名分不正。”

“大人说的是旧例。”

县吏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未减,丝毫没退让。

这一路陪着三位朝廷来的大人,他早被问惯了。刚开始还有些发怵,后来发现这几位大人最爱问章程,反倒松快了。

“旧例自然有旧例的道理。可如今关中是什么情形,二位大人一路也看见了。县衙缺官,府衙缺吏,百姓缺粮,田里缺牛,沟渠缺人修,城里还埋着没清完的尸骨。”

县吏指了指远处正在修渠的兵卒和百姓。

“若按旧例,先由县衙立案,再呈府衙,再转财计司,再等回文,最后再提人审问——”

县吏停了一下,没把话说绝。

但孙伯庸和周行简都听懂了。

等流程走完,粮早被蛀虫啃干净了。

百姓也早饿出事了。

周行简冷声道:“所以护国公就能以军法压地方?”

这话问得狠。

孙伯庸没有开口,却看着那县吏。

这是个坑。

答不好,就是僭越。

答得太硬,就是跋扈。

县吏沉默了两息,反倒笑了笑。

“大人,这话若是旁人问,小的未必敢答。但二位大人是朝廷派来的三方账官,正该问这个。”

他从随身皮囊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翻到一页,双手递上。

“五年新政章程,第三卷,第十二条。”

“关中军管期内,凡涉赈济、屯垦、军粮、工役四类钱粮案,暂归军法司快审。”

“但军法司不得独断。”

“凡所断案卷,一式五份。”

“军法司留一份,财计司留一份,长安县衙留一份,另两份送三方账房和天子行营备查。”

“户部、都察院、内库任一方认为处置不当,可封卷上报盛州。”

“天子行营可调卷,可旁听,可复核。”

他说完,抬起头。

“小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叫快审,不叫独审。”

周行简一怔。

孙伯庸眼神微微一变。

快审,不独审。

这四个字,竟然把军法司越权最大的漏洞,硬生生补上了。

周行简继续追问:“军法司既然能快审,若审错了呢?”

县吏答道:“可申诉。”

“向谁申诉?”

“先向天子行营递状,再由都察院账官封存案卷。若牵涉军中人犯,由行营和军法司会审;若牵涉地方民户,由长安县衙、都察院、财计司三方会审。”

孙伯庸抬起头:“若百姓不识字,不懂章程,不知道该往哪里递状呢?”

县吏指了指官道旁一块木牌,那木牌钉得歪,字也丑。

——有冤告状,先投木箱。

——不得拦车,不得聚众闹事。

——三日不开箱,告看箱的。

周行简看完,嘴角抽了抽:“告看箱的?”

县吏咳了一声:“公爷说,百姓记不住官名。看箱的,就是管这事的人。谁敢拖延,就告谁。”

孙伯庸和周行简对视一眼,沉默了下来。

他这一路想过很多种情况——

官府在账册上造假,麾下军士扰民,铁林军将领借新政之名圈地,林川借赈济之名收买人心……甚至连弹劾折子,他都在腹中打好了三篇草稿。

第一篇弹劾林川擅权,第二篇弹劾西北财计不明,第三篇弹劾天子行营形同虚设。

可现在,翻看手里这本粗陋却条理分明的工分册,再望向田间各司其职的军民,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心虚了。

周行简憋了半晌,压下心头诧异,开口问道:

“这些都是护国公定的?”

县吏愣了下,赶紧拱手:“公爷亲自定的底稿,财计司改过两轮。”

“财计司里都是什么人?”

“有铁林谷旧人,有青州调来的书办,有晋地懂粮仓的老吏,也有刚从青州技院出来的学生。”

“青州技院?”

周行简和孙伯庸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

朝堂之中只知国子监、府县儒学,从没听过什么技院。

孙伯庸皱眉道:“是青州的书院?”

“不是。”

县吏老老实实答道:“书院读经义,技院不大读那个。技院学算学、丈量、记账、修渠、画图、制表、仓储核验,也学一点律令和公文。”

“学得好的,进府衙、财计司、屯田所。”

“学得一般的,去工坊、仓场、商号。”

周行简听得眉头直跳。

“制表又是什么?”

“就是把账目排成格子。”

县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给他们看。

“比如今日这片田,多少人出工,干了几日,干的什么活,折粮多少,谁签押,谁复核,谁领走,一列一列排开。”

他用手指点着纸面。

“错一处,整行就对不上。”

“若有人想改,就得连着改工棚册、粮仓册、坊册、财计司册,再加上领粮手印和同坊互认,想糊弄过去,几乎不可能。”

周行简盯着那张表,看了半晌。

他在户部多年,见过无数账册。

有些账册写得工整漂亮,甚至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可真要查起来,层层嵌套,云山雾罩。

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最后落在何处,绕到最后连户部老书吏都能看得眼花。

眼前这张表……

“这也是护国公教的?”

县吏点点头:“是。”

周行简目瞪口呆。

孙伯庸没有盯着表,他看着这个县吏。

对方年纪不算大,约莫三十出头,皮肤晒得发黑,手指上还有长期翻册拨算盘留下的墨痕和老茧。

不是世家子。

也不像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

可他对新政章程、账册流转、申诉程序、工役核算,竟然都能对答如流。

孙伯庸问道:“你早年出身何处?师从哪家书院?”

县吏愣了一下,赶紧拱手。

“回孙大人,下官科举未中,在青州技院学过一年,后来进青州府衙度支房当书办,协同佐理钱粮杂务。此番受公爷选调,随军迁来长安。如今在财计司工役核算科办差,专管工分、粮册、民夫工役折算。”

“科举未中?”

“是。”

县吏答得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考了三回,都没中。”

周行简下意识道:“那按旧制,你最多也就是个书办。”

县吏笑了笑。

“周大人说得对。”

“按旧制,下官最多当一辈子书办。运气好,老了混个吏目。运气不好,哪日得罪了有功名的老爷,连饭碗都保不住。”

孙伯庸问:“现在呢?”

“现在按考核走。账不出错,差事办得快,百姓投诉少,年底评等。评到甲等,可转正式吏员。再往上,要考治区吏试。”

“考什么?”

“算学、律令、钱粮、工程、民情处置。不同差事考不同科目。”

孙伯庸看着眼前这个科举落榜的小吏,心里一阵复杂。

按大乾旧制,此人连站到他面前答话的资格都未必有。

一个无功名的书办,顶多在衙门角落里端茶递册,替主簿跑腿。

可在长安,他却能管工役,核粮册,答朝廷三方账官的询问。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竟然对答如流,不卑不亢。

比很多正经出身的官吏都要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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