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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2章,初见新规


在盛州时,孙伯庸已经把关中的惨状往坏处想尽了。

城破之后,官府按旧例要先搭粥棚,再设义仓,外头排队领粥的灾民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人饿急了,什么体面、王法、尊卑,全都抵不过一口吃的。

所以进关中之前,他特意叮嘱禁军左营,甲不离身,刀不离鞘。

遇到灾民哄抢,立斩不赦。

这道命令下来,禁军们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护送的是朝廷诏书,是天子行营,是三方账官。若刚入关中便被灾民冲散,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可一路走到现在,别说灾民哄抢,连个拦车喊冤的都没有。

没有跪在路边哭喊乞食的老弱,没有提着破碗围上来的流民,也没有溃兵拎着刀在村口游荡。

反倒到处都在干活。

沿途大片田地已经翻过土,垄沟排得齐整,有些地方刚冒出嫩苗。官道两侧,车马往来不绝。行商的车队、挑担的小贩、歇脚的茶棚,一拨接一拨。

路旁还插着木牌,上头写着“军屯田界”“民垦田界”“禁踏春苗”。

字写得一点也雅,大白话,横平竖直,粗笨得很。

可胜在醒目。

一个禁军小旗骑马跟在车旁,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这谁写的?比营里伙夫写的还难看。”

旁边有人回道:“难看归难看,百姓看得懂。你让翰林院那帮老爷写一篇骈文挂这儿,牛看不懂,人也未必看得懂。”

孙伯庸坐在车中,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官府文告最怕什么?

最怕写得花团锦簇,百姓看完跟没看一样。

可眼前这几块破木牌,粗鄙,直白,毫无文采,却把规矩明明白白钉进了土里。

谁的田,谁能进,谁不能踩。

一眼就懂。

为什么以前没有官府这么做过?

车队又往前行了半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

孙伯庸掀起车帘。

田埂上分成了几队人。

一队穿着战甲的兵卒,正扛着锄头修沟。甲片上糊着泥点子,一层叠一层,腰刀挂在旁边木桩上,刀鞘下压着一张登记册。

另一队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老的筛土,壮的起垄,孩子们提着小木桶,在田边给新栽的菜苗浇水。

旁边站着两个书吏。

一个拿木牌记数,一个拿算盘拨珠。

算盘声噼里啪啦。

孙伯庸听着那声音,竟觉得比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顺耳得多。

户部郎中周行简也探出头来。

看了片刻,他皱眉道:“那边记的是什么?”

随车的长安县吏赶紧凑上来:“回御史大人、周大人,那是工分册。百姓参与垦田、修渠、筑路、清淤、运料,按日记工。到月底,可折粮,也可折钱。若耽误了自家田里的活计,官府另给补贴。”

“工分册?”

周行简眉头一跳。

他在户部多年,见过各州县的黄册、鱼鳞册、赋役册,也见过地方官为了摊派徭役写得花团锦簇的账本。

可“工分册”三个字,他还真没在朝廷定例里见过。

他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门子的章程?户部旧例里,从没有这一项。”

县吏笑了笑,答得很坦然:“大人说得对,旧例里没有。是公爷定的,最早在铁林谷施行过。”

又是铁林谷。

孙伯庸听到这三个字,眉心微微一动。

一路走来,他已经听了太多次。

工棚是铁林谷规矩。

粮斗是铁林谷规矩。

军屯记账是铁林谷规矩。

百姓领粮按手印,各坊轮值清沟,也是铁林谷传下来的办法。

这三个字听得多了,越来越不像一个地名,倒像是一套能直接搬来用的家法。

周行简却顾不上这些。

他抬手指向田边那群人,困惑道:

“按日记工,月底折粮折钱。话说得容易,钱从哪出?粮从哪出?若人人都来记工,官府难道开着库门任人领?”

县吏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对答如流。

“钱由治区财计司预拨。粮的话,长安城内原有羯军存粮,清点后归库。公爷又下令,从晋地调来一批。”

“如今分三等发放。”

“军屯按口粮,民垦按工分,孤寡老幼走义仓。”

“谁领多少,牌子上刻着,衙门有底,坊里也有账,三日一小结,十日一封册。工棚、粮仓、坊正、财计司,各执一本。”

说到这里,县吏侧身让开道路,抬手一引。

“大人若要查,小的随时领路。”

周行简愣了一下。

“四本册子?”

“是。”

“若对不上呢?”

“先停发,后核账。”

县吏说这句话时,神色一点都不虚。

“查出是谁动了手脚,轻则革职追赔,重则送军法司。前几日东市临棚有个管事,私下把三十七个工分挪给自家小舅子。人还没来得及领粮,账就对不上了。”

周行简立刻问道:“怎么处置的?”

“第三天,牌子挂在市口,打了二十军棍,差事没了,还补回三倍粮。”

“第三天?”

周行简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乾官府办案,尤其牵涉钱粮账册,三个月能查明白都算神速。

三天?

这速度放在户部,简直能把一群老书吏吓得当场告老。

县吏点点头:“大人,公爷说了,赈济这事,慢一日,百姓少一口饭;账上慢一日,蛀虫多啃一袋粮。长安如今缺的不是官样文章,缺的是手脚快的人。”

这话说的有些暗戳戳了。

孙伯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田边那本摊开的工分册。

“拿来我瞧瞧。”

县吏不敢怠慢,赶紧过去把册子取来,双手奉上。

孙伯庸接过册子,眉头皱了皱。

纸张粗糙,墨迹也不算好,字写得更是横七竖八。

可每一行都有姓名、坊里、活计、日数、折粮数目,后头按着红泥手印。

有些人不会写名字,旁边还画了个小记号。

丑得很。

也清楚得很。

孙伯庸翻了几页,忽然问道:“若有人冒名领粮呢?”

县吏道:“坊正认人,工棚点名,领粮时再按手印。若还不放心,旁边有同坊百姓互认。谁敢冒领,整坊都知道。”

“若坊正和他串通?”

“那就四册对账。工棚册、粮仓册、坊册、财计司册,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就先停那一笔。”

“若四处都串通呢?”

县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御史大人能问得这么狠。

但他很快答道:“那便送军法司审。公爷说过,四处都能串通,说明这不是偷粮,是结党。结党吃赈济粮,按乱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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