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9章,走私暗网
陈默的目光,久久停在舆图上。
岭南这条线,并不是今日才浮出水面。
最早,是吴越王府被抄时,从密室里搜出的一本秘册。
那本册子藏得极深,夹在几卷前朝孤本里,外皮做旧,纸页泛黄,若非暗稽司的人拆查得仔细,几乎就要被当成无用书籍混过去。
册子上,只有一串串看似寻常的商号名、船号、货名、年月,以及一些隐晦的暗记,最初送到盛州时,众人都看得一头雾水。
直到公爷亲自翻了两遍,拿朱笔在几处看似不相干的商号旁边画了圈,又让人去调吴越王府往年账簿、江南商税旧档、市舶司历年贡舶名册,前后对比,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南洋来的胡椒、苏木、象牙、沉香,账面上少了许多;而江南出去的绸缎、茶砖、瓷器、精铁,账面上也多了一部分。
少的那部分,没进朝廷关税。
多的那部分,也没走正常船引。
它们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了一条看不见的暗河之中,而那条暗河的尽头,指向了岭南,广州。
后来,东平王府被查时,又翻出了一本类似的秘册。
两本册子相隔千里,出自不同藩王之手,可上面某些暗记却一模一样。
同样的商号,同样的船引编号,同样的货物折算方式。
甚至连分润时用的“梅”“竹”“松”“鹤”几个代号,都如出一辙。
这便不是一家王府偷偷发财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从广州出海口开始织起,沿着西江、湘赣、江南一路蔓延的利益网。
它连着岭南土司的私港,连着市舶司的小吏,连着沿海巡检营和水师营,连着各地的商号票庄,也连着盛州那些看似清贵端方的官衙。
吴越王吃过这条线的银子,东平王也吃过,不知道其他藩镇,又有几个从这条暗线里拿过好处。
而朝中六部,同样也不干净。
兵部有人替违禁精铁放行,户部有人替商税亏空遮账,礼部有人替番商往来作保,工部有人借采买之名夹带货物,刑部有人压下沿途查获的案卷……
至于翰林院……
陈默的手指缓缓按在舆图旁边那一摞薄册上。
那里面,夹着几张从书坊账里拓出来的旧票据,有字画、孤本、讲学束脩、书院捐资……各种名目,风雅得很。
可银子流来流去,最后都流向了翰林院背后的影子。
刘正风。
广州海贸,岭南土司,江南商帮,朝堂清流,藩王旧党……这些原本不该凑在一起的人,靠着一船船不见天日的货,一箱箱见不得光的银子,被串连在了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公爷在给他的信里,特意强调了四个字——
打草惊蛇。
公爷说得很明白。
广州,不是什么普通州府。
这里是大乾通向南洋的咽喉,是海贸的门,也是国库银子的一扇门。
掌住广州,就能掌住南洋货物流入中原的命脉。
广州这潭水太深,太浑。
若他悄悄查,慢慢摸,一本账一本账地翻,一个人一个人地审,对方有的是时间灭口、转移、销账、断线。
到时候留给他的,只会是一堆干干净净的假账,一群哭天抢地喊冤的小吏,以及几个早就准备好顶罪的替死鬼。
所以他必须快,必须狠,必须声势浩大。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不懂规矩、急着立功的疯子。
只有这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慌。
人一慌,就会动。
一动,就会露痕迹。
……
外头的雨势渐渐变弱,一道黑影推门而入。
是暗稽司的一名百户。
“大人,封账之后,市舶司上下乱成一团。右巡检赵全不见了,属下派人盯着,他没回府,也没去巡检营,而是往崖口湾方向去了。”
“崖口湾?”
陈默眉头扬了扬,目光找到了舆图上对应的位置,
“这么大的雨,看来有货要出海啊……”
百户低声道:“大人,要不要立刻拿人?”
“不急。”
陈默拿起一枚黑色木钉,钉在舆图上崖口湾的位置。
“现在拿了,就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了。”
那百户一怔,点点头:“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
陈默淡淡笑道,“赵全这种人,胆子小,他自己扛不住事。今夜他若真慌了,一定会去找能替他做主的人。那个人,可比赵全值钱。”
百户皱着眉头,低声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陈默没有抬头,仍盯着案上的舆图。
“说。”
那百户看了一眼屋外昏沉的雨幕,又看了看屋内堆成小山似的账册,迟疑道:
“咱们此番南下,满打满算只有五百人。广州城里要留人,市舶司的账房和船引库要看住,府衙那边不能不盯,巡检营、水师营也得派人盯梢。”
“如今又分了人去虎门水道,另一路还绕道清远、英德,往粤北山里查峒道和私码头。若真要守住整条水路,只怕……兵力捉襟见肘。”
陈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要守水路?”
百户一愣:“不守水路?”
“你以为咱们五百人是天兵天将?”
陈默嗤笑一声,伸手在舆图上敲了敲,“广州这地方,山多、水多、汊口多、滩涂多。真要一条江一条江地堵,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守,别说五百人,五千人撒进去都听不见响。”
百户有些茫然:“那咱们……”
陈默没有急着解释,他抬起手,在舆图上一个点一个点敲过去——
广州港,北江,韶关,浈江,南雄,梅关,大余,赣江,洪州,鄱阳湖,九江……
最后,落在蜿蜒的长江上。
“看明白了吗?”他抬起头。
百户盯着那条线看了半晌,点点头:“看明白了,这是广州货物入江南的主线。”
“没错。”
陈默说道,“南洋来的胡椒、苏木、象牙、沉香,从广州上岸,顺北江往北。江南的绸缎、官茶、瓷器、禁铁,也顺着这条线南下。明面上走官船、商船,暗地里走私港、峒道。”
“这条线,就是他们这张网里最粗的一根筋。”
百户点头道:“所以公爷才让咱们查广州?”
“查广州只是开头。”陈默道,“广州是门,是海贸的口子。可门口水太多、船太多、人也太多,想靠五百人一夜之间全堵死,不现实。”
他说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办案也好,打仗也罢,最忌讳一上来就想着把四面八方都守得密不透风。你守得越多,兵力越散。兵力一散,对方随便撕开一道口子,你就顾头不顾腚。”
百户听得连连点头。
陈默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个地方。
“所以,要找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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