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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4章,书心未改


“我是说过。”

钱承礼眼圈红了起来,“因为那时候我看不到路!”

“父亲已经没了,钱家不能再塌。族中老幼,母亲,叔伯,还有几个没成年的堂弟堂妹,全都在我身后。我错一步,钱家那块牌匾就要被人摘下来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服。

“所以我拦你,我骂你,把你赶出去。”

“因为那会儿我不是读书人,我只是钱家的长子。是棺材前头披麻戴孝的人。儿子护父亲身后事,天经地义。哪怕护错了,我也得护。”

屋里的香烟还有些呛人,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响。

“可现在不一样了。”

钱承礼伸手指着那副挽联。

“一生直道,清浊自知天鉴在。”

“满门桃李,枯荣何碍骨风高。”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完,又看向沈怀璧。

“送这副挽联的人,不只是来吊唁。”

“那是什么?”

“递话。”

“递话?”

沈怀璧看着案上的纸,“递什么话?”

钱承礼声音发哑:“清浊自知,天鉴在。”

“父亲心里有事。他不敢说,或者不能说。有人盯着他,也有人盯着钱家。”

“这几日盛州城里为何都在提二十年前的苏明哲案?为何偏偏文正书院的旧印,会出现在我父亲灵前?”

“师弟,你真的觉得这是巧合?”

沈怀璧闭上了眼睛。

他脑中浮起钱子渊临终前留下的那些字。

一遍一遍。

悔不当初。

他不敢告诉钱承礼。

至少现在不敢。

钱承礼刚从弑父的污名里挣出来,老师又刚刚入土。若再往旧案里踩,踩到的不一定是证据,也许是白骨,是更多人的命。

钱承礼看着他,情绪有些压不住了:

“我是父亲的儿子,也是明德书院的学生。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能到头来,只学会关门保命。”

沈怀璧心里一酸,眼睛也有些热。

前些日子,他跪在文庙前,膝盖都磨破了,浑身疼得发麻。那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话——

读书人若连老师怎么死的都不敢问,那还读什么书?

那时候钱承礼拦他。

现在,倒像是换成他来拦钱承礼了。

世事真是荒唐。

沈怀璧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说道:

“师兄,这案子已经不止是钱家的事了。”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

沈怀璧看向案上的挽联,声音更沉了些。

“魏宏师兄死得蹊跷,葛大夫被灭口,我在黑松坡差点没命。若只为遮一桩科场暗记,他们没必要把事做到这个地步。”

“可朝廷偏偏就这么定案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钱承礼一愣,表情怔住了。

沈怀璧苦笑一声:“师兄,咱们读书读得多,未必会查案。可朝堂上借刀换刀的手段,你我总该看得懂一点吧。”

钱承礼脸色一白:“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

沈怀璧摇头,低声道,“我只知道,护国公府救了我,也帮我把案子递到了公堂上。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这份恩情,我认。”

“可恩归恩,局归局。”

“师兄,你若去靖安城,可想过后果?”

钱承礼看着他:“你觉得我怕死?”

“我怕你全家再被卷进去。”

沈怀璧叹了口气。

“你刚洗脱弑父的罪名,钱家才从漩涡里爬出来。老师刚入土,盛州士林还盯着钱家。你若现在追着往下查,别人会怎么说?”

钱承礼没有说话。

沈怀璧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会说钱家不知足,说你钱承礼借父丧邀名,说你被护国公府收买,反咬士林旧案。说老师一世清名,死后还被亲儿子拿来做文章。”

“到时候你怎么办?钱家怎么办?”

“师兄,你现在是钱家的依靠。”

钱承礼低下头,眼底全是血丝。

过了很久,他咬牙道:“我也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沈怀璧神情一滞。

钱承礼抬起头,眼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读书人若不能问一句是非,那书就白读了。”

“父亲到底背负了什么?让他临死前连一句真话都不敢留下?”

“我若不替他问个明白,难道让他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

……

……

镇国公府。

后院里开满了花。

颜色倒是好,只是萧夫人没什么心思看。

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串旧佛珠,嘴里无声念着什么。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张嬷嬷掀帘进来,先往外头看了一眼,才把帘子放下。

“夫人,已经妥了。”

萧夫人手上的佛珠停住了。

“没留下痕迹吧?”

“没有。”

张嬷嬷压低了声音,“老先生只把挽联送到了钱家灵前,没报姓名。门房问,他只说旧人不留名,放下便走。挽联用的是旧纸,印也是当年文正书院留下来的那枚残印,查不到咱们府上。”

萧夫人点了点头。

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她看着茶水里的影子,一时没说话。

“钱家那边什么反应?”

“钱大公子已经查了吊唁簿。”

张嬷嬷说道,“听说昨夜一宿没睡,今早就请了沈怀璧过去。”

“那就是注意到了。”

萧夫人捻着佛珠,低低笑了一下。

张嬷嬷有些迟疑:“夫人,钱家真能顺着这条线往下走吗?”

“不用他们走太远。”

萧夫人看向窗外,“只要他们肯问就好。”

问了,就会有人怕。

怕了,就会露出点东西。

二十年过去,苏明哲这个名字,被灰一层一层盖住了。谁碰谁脏手。可钱子渊死得太巧,方德庸供得也太顺。朝廷拿科考舞弊压下第一层火,聪明人都该闻出一点不对劲。

她要的,就是这一点不对劲。

张嬷嬷忍了又忍,还是问:“夫人,这事儿……不用跟老爷说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下。

萧夫人把佛珠放到案上,珠子碰着木面,轻轻一响。

“他啊,心气已经磨没了。”

张嬷嬷低下头,不敢接话。

萧夫人理了理袖口,声音淡淡的。

“当年公公亲手把江南旁支从族谱里划出去,老爷就在旁边看着。那一刀,不只砍在晓晓一家身上,也砍在他骨头里。”

“这些年,他不提,不问,不查。不是他不明白,是他不敢再明白。”

张嬷嬷低声道:“老爷……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说他错。”

萧夫人抬头,语气还是平淡着。

“可人活到这岁数,总不能只拿这几个字遮一辈子。晓晓在外头吃了二十年的苦,婉婉也病了二十年。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谁又真的干净?”

张嬷嬷眼圈红了。

萧夫人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她不是爱翻旧账的人。

可旧账不翻,血就一直烂在纸背后。烂久了,臭味迟早会飘出来。到那时候,再想洗,连水都脏了,洗不干净。

张嬷嬷低声问:“那大小姐……皇后娘娘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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