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疆域之外
赵珩放下笔,站起身。
“学生此来,除了追随老师的脚步,还有一桩父皇的旨意。”
他停顿了一下,纠结着用词。
“父皇……命我来,给您送刀鞘。”
刀鞘。
两个字出口。
苏婉卿的心猛地揪紧,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林川。
林川脸上的笑意未减。
仿佛他一直就在等赵珩说出这句话。
“王承恩的仪仗,出盛州了?”林川问道。
赵珩点点头:“老师料事如神。父皇命王公公大张旗鼓,沿途宣讲,安抚江南士子之心。而命我……快马加鞭,赶在王公公之前,找到您。”
“然后呢?”林川问道,“找到我,然后做什么?把我绑了,押送回京,交给大理寺论罪?”
“自然不是!”赵珩脱口而出。
“臣问殿下一个问题……殿下觉得,什么是刀?”
赵珩一愣。
林川踱步到桌边,重新拿起了那张画满了框线的“五年计划”。
“殿下,觉得,这算不算刀?”
赵珩一怔。
“驰道修到漠北,算不算刀?”
“高炉日产千斤,算不算刀?”
“新学遍布州县,算不算刀?”
林川每问一句,赵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明白了。
这些,都是刀。
是比那些士族大户抄家灭族,更锋利,更可怕,更能从根子上改变一个王朝的刀。
“陛下让你来送刀鞘,你来了。”
“但刀鞘是什么,可是殿下你说了算的。”
林川将那张图纸,重新按在赵珩面前。
“刀鞘……是什么?”赵珩喃喃道。
林川点点头。
“王承恩的圣旨,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是告诉那些士族豪强,朝廷要收手了,你们可以安心了。这是‘鞘’的表象。”
“而殿下你,才是这‘鞘’的内里。”
林川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用最野蛮的法子,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江南这块最肥的地,砸了个稀巴烂。”
“最重要的几个士族大户,都没了。”
“大量的土地、财富、人口,都成了一滩烂泥。”
“烂泥,需要平整,然后种上种子。”
“对殿下你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一张白纸。”
“我负责砸烂,你负责重建。”
“我负责杀人,你负责安民。”
“我唱白脸,当那个酷吏、屠夫,人人得而诛之。”
“你唱红脸,当那个仁君、救主,收获所有民心。”
“殿下,这才是陛下让你来送‘刀鞘’的真正用意。他不是要我这把刀消失,而是要这把刀,名正言顺地,交到你这个太子手里。”
“从今往后,江南,就是你的试验田。”
“这五年计划,就是你的开山斧。”
“我给你砸出的这天大的窟窿,现在,轮到你去填了。”
这番话,字字如惊雷。
赵珩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重组,最后化作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是来约束林川这匹脱缰的野马。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的老师,借着和父皇对弈的机会,竟是为他设下了一个局。
一个让他从“储君”,真正走向“君主”的局。
“可是……”赵珩声音嘶哑,“我该怎么做?江南人心惶惶,百废待兴,我……”
“殿下,你缺什么?”
林川打断他。
“缺钱?”
“国库里还有三千万两银子没花出去。”
“还有,光是顾、陆、朱三家,以及沿途被我抄没的那些大户,家产加起来,也已经超过这个数了。”
“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缺人?”
林川笑了。
“我来到盛州,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帮殿下提拔起来的那么多小吏,又搭起了皇商总行的架子,还有从铁林谷带来的学生,如今都散在江南各处,丈量土地,清点府库。”
“他们不认刘正风,也不认朝中诸公,只认我。”
“从今天起,他们也只认殿下。”
“这是殿下的第一支班底。”
“缺名分?”
林川笑得更畅快了。
“殿下奉皇命而来,安抚江南,拨乱反正。”
“王承恩的仪仗就是你最大的名分。谁敢不从,就是抗旨不遵。”
“钱、人、名分,都有了。”
“殿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新政的路子,按照五年计划去规划好,把路修起来,把新作坊建起来,把新学堂开起来。让更多的百姓有田种,有赚钱的营生,每年都有闲钱买肉吃、买新衣穿。”
林川拍了拍赵珩的肩膀。
这个在外人看起来无比冒犯的动作,却让苏婉卿心头一暖。
“殿下,治国哪有那么复杂。”
“说白了,就是分钱,分地,给人活路。”
“谁听话,就带着他一起发财。”
“谁不听话,就让他家破人亡。”
“就这么简单。”
赵珩呆呆地看着林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婉卿。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了十几年的帝王术,到头来,竟不如林川这几句粗鄙到极点的话,来得透彻,来得有用。
“老师……”赵珩胸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您把什么都替我算好了,我倒像个坐享其成的了。”
“殿下可别这么说。”林川摆了摆手,“抄家可是个辛苦活,还得挨骂,名声都臭了。这天底下最难的活儿,都让我干了。殿下你接下来,不过是撒撒钱,安抚安抚人心,都是些轻松的差事。”
一直沉默的苏婉卿,此时忽然开口。
“林侯。”
林川望向她:“娘娘有何赐教?”
苏婉卿笑起来。
“您将这把刀,这无尽的财富和班底,都交给了殿下。”
“那您自己呢?”
她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直视着林川。
“一把归了鞘的刀,下一步,又该去往何方?”
这个问题,让刚刚明朗起来的空气,再度凝固。
是啊。
林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把太子扶上了马。
那他自己呢?
赵珩的心,也跟着这个问题,悬了起来。
林川看着苏婉卿,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承认,这位太子妃,看得比太子更远。
“娘娘,我若留在朝堂,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婉卿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以林侯之才,入主中枢,拜相封侯,当可为一代名相,辅佐殿下……开创盛世。”
“名相?”林川摇了摇头,“一个名相,能做些什么?与士大夫周旋,平衡各方势力,修修补补,让大乾这艘船,不至于沉得那么快?”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苏婉卿说的是心里话。
历朝历代,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人?
“了不起,但不够。”
林川摇头。
“殿下要坐的是龙椅,要看的是整个大乾的疆域。”
“而我的眼睛,要看的,是这疆域之外。”
林川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天下,有多大?”
苏婉卿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东至瀚海,西接流沙,南抵烟瘴,北临大漠……”
“不。”林川打断了她,“这只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史书里写过的,是前人走到过的天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珩。
“北境之外,女真人生活的更北方,那片冰天雪地的尽头,是什么?有没有比黄金更珍贵的皮毛,有没有比钢铁更坚硬的木材?”
“西域再往西,翻过那片最高的雪山,渡过那片最干的沙漠,又是怎样一番天地?那里的人,信奉着什么样的神明,用着什么样的文字?他们的香料和宝石,能不能为我们换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还有南边,越过那片瘴气弥漫的丛林,在那无尽的大海之上,星罗棋布的岛屿里,又藏着多少我们闻所未闻的物产?那些能一年三熟的稻米,那些高产的作物,如果能引进来,大乾还会再有饿死的人吗?”
几句问话,振聋发聩。
赵珩心神俱震。
他从未想过这些。
作为太子,他学的是如何守成,如何治理好已有的疆土,如何平衡好朝堂的势力。
他的老师们,教他的都是祖宗之法,圣人之言。
从未有人告诉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他眼中,大乾便是天下的中心,四方皆是蛮夷。
可林川描绘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广阔、未知,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无尽机遇的世界。
“殿下只管做个好皇帝。”
林川笑了起来,
“我呢,更想去……”
“开疆——”
“拓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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