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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5章,传道授业


他将画满了各种框线和箭头的纸,往赵珩面前推了推。

赵珩盯着那张纸,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喉头滚动,问出了憋了半天的问题。

“老师,为什么……是五年?”

林川端起茶杯,瞥了一眼这位大乾未来的君主。

“殿下,种一季粮食,要多久?”

赵珩一愣,下意识答道:“春种秋收,不到一年。”

“那修一条能让四轮马车跑起来的路,从勘察、备料到完工,要多久?”

“……”

赵珩答不出来。

“建一座能日产千斤钢铁的高炉,要多久?”

“……”

赵珩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培养一个识字、会算术、能管理一个县的账目和工程的合格官吏,又要多久?”

赵珩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未想过。

帝王之术,不都是“为君之道,在于用人”吗?

不都是“垂拱而治,天下太平”吗?

怎么到了林川这里,就变成了修路、炼钢、算账了?

林川放下茶杯,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一年,太短,刚开了个头,什么都看不出来。”

“十年,太长,人心会变,世事会变,到时候连我们自己都忘了最初想做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珩身上。

“五年,不长不短。”

“正好够我们,把种子撒下去,看着它发芽,长成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也正好够我们,把一堆铁矿石,炼成一柄削铁如泥的刀。”

林川的声音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五年时间,足够我们把整个大乾,从里到外,都换上一副新的筋骨。”

“一副……”

“钢筋铁骨。”

赵珩与苏婉卿对视一眼,心头剧震。

他不是不懂军事的文弱书生,他见过战场的残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蛮族的弯刀劈下来的时候,再华美的文章也挡不住分毫。

他一直以为,强军之道,在于精兵、良将、足饷。

可林川今天告诉他,这些还不够。

在精兵良将之上,还有更高层面的东西。

是钢铁的产量,是道路的通畅,是工匠的技术,是一个国家能动员起来的,最底层的力量。

这才是“钢筋铁骨”的真正含义。

不是要用工匠胥吏去取代士大夫,而是要用一个强大的工业基础,去支撑起整个大乾的脊梁。

让士大夫们坐而论道的那个“天下”,变得坚不可摧。

赵珩再次看向那张图纸,眼神变了。

那些陌生的词汇,不再是天书。

“宏观调控”、“基础建设”、“产业升级”……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火种,在他脑海里炸开,点燃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他的眼前,不再是这张薄薄的纸。

而是平整宽阔的驰道,从京城一直铺到最偏远的州县,满载货物的四轮马车日夜不息!

是拔地而起的高炉,烟囱里冒出的不再是黑烟,而是支撑起一个王朝的滚滚狼烟,炼出的铁水,既可铸成犁头,亦可铸成炮管!

是无数走进学堂的孩童,他们学的不仅仅是之乎者也,还有算术、格物,他们将成为帝国庞大机器的部件,分布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角落!

这……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

不是“垂拱而治”,而是亲自下场,用自己的双手,去塑造一个自己想要的帝国!

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刷着赵珩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混杂着战栗的激动,从他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一直以来的困惑,对父皇某些做法的不解,对大乾未来的迷茫……

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老师……”

赵珩站起身,对着林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受教了。”

这一次,不再是太子对臣子的礼节。

而是学生对老师的,最真诚的敬意。

林川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卿脸上。

这位太子妃,虽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可她眼中的光芒,比太子更盛。

林川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宫,才算真正上了他的船。

“坐吧。”林川指了指椅子,“光有觉悟还不够,这东西,看着复杂,做起来更复杂。牵扯到的人,牵扯到的利益,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赵珩重新坐下:“请老师指点。”

“指点谈不上。”

林川笑了笑,将那张图纸收了起来,又拿出一叠崭新的白纸和一支炭笔,推到赵珩面前。

“殿下,这两日,你别想什么圣人之言,也别管什么祖宗之法。”

“你就写。”

“写你心中,十年后的大乾,应该是什么样子。”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讲究文采,不用引经据典。”

“比如,你是想让北境百姓,冬天家家户户都能用上便宜的石炭,不用再担心冻死人?”

“还是想让边军的每一个士兵,都能穿上板甲,拿着钢刀风雷炮?”

“你是想让江南的丝绸,一个月就能运到漠北,换回成群的牛羊?”

“还是想让朝廷的税收,多到国库里堆不下,只能修新的?”

“把这些,你最想要的,最想看到的,都写下来。”

“这,就是你的第一份功课。”

赵珩握着那支小小的炭笔。

他感觉它重若千斤。

林川给他出的,不是策论,不是经义。

而是一个他从未有过的,关于“梦想”的命题。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一切的太子。

而是一个可以主动去构想未来的开创者。

“学生……遵命。”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

“老师,为何……这般急切地教这些?”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没有回答。

赵珩心头一紧:

“老师要走?要离开盛州?”

林川犹豫片刻,反问一句:“殿下一路南下,可见到流民?”

赵珩一怔,这个问题跳跃太大,让他有些跟不上。

“自然是见过的。”苏婉卿在一旁开了口。

“为何会有那么多流民?”林川继续问道。

赵珩想了想:“天灾,人祸,土地兼并,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是,也不是。”

林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了进来。

“殿下,你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果’。”

“而我看到的,是即将到来的‘因’。”

“北方的女真,看似被我们一场大胜打跑了,可他们的狼崽子,没几年就能长大。”

“崽子多了,吃得不够,他们不南下抢掠,又能去哪里?”

“朝堂之上,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可土地兼并的毒瘤,已经深入骨髓。”

“藩王之困,要解,可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事情!”

“还有新政,一条条,一件件,都需要时间。”

林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珩。

“这些事情,就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我没有太多时间去跟朝堂上的诸公慢慢磨嘴皮子,也没有精力去一点点说服那些士大夫。我只能选择最快,也最直接的办法。”

“那就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殿下你的身上。”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我会的,能教的,全都塞给你。让你拥有掀翻棋盘,重定规则的力量。”

赵珩皱起眉头:“所以,老师不是更应该留下来帮我吗?”

林川笑了起来。

“殿下专门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话吧?”

赵珩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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