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天威难测
刘正风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甚至能听到自己耳边血液奔流的轰鸣。
他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
皇帝在等。
等一个时机,或者说,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终于,所有无关紧要的奏报都念完了。
大殿再次陷入了窒息的安静。
“刘正风。”
永和帝终于开口了,他叫了他的名字。
刘正风浑身一个激灵,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在。”
永和帝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苍老,深不见底。
像口古井,能吞噬一切光亮。
“苏州的奏报,你看了?”
“臣……臣看了。”
刘正风的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起分毫。
“有何感想啊?”
感想?
我能有什么感想?
我敢有什么感想?
刘正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无数的话语在翻腾。
说林川做得对?那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说林川做得不对,是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看看龙椅上那位的姿态,怕是想让他立刻下去陪顾、陆、朱三家喝杯断头茶。
见他迟迟不语,永和帝也不催促。
“怎么,刘爱卿是觉得,林川杀得不对?”
来了!
刘正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日这关,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咬了咬牙。
作为清流领袖的尊严,让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猛地一抬头,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悲怆道:
“陛下!林川此举,固然是为朝廷惩治奸邪,但其手段酷烈,未经三司会审,便擅抄三族,株连之广,骇人听闻!”
“此例一开,国法何存?江南之地,人人自危,将再无宁日!”
“臣请陛下明察,即刻召林川回京,交由大理寺论罪,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身后的一众清流官员,也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召林川回京论罪!”
刘正风心中稍定。
法不责众,他们这么多人一起施压,皇帝总要顾及一二。
“安天下士子之心?”
永和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转冷,
“那谁来安朕之心?!”
刘正风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皇帝的怒火,便是天威。天威难测,天威难当。
刘正风身后的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这怎么答?
这谁敢答?
时间凝固。
就在刘正风以为自己将血溅当场,为所谓的“气节”画上句点时。
龙椅上的永和帝,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那股足以压碎山峦的帝王威压,竟如潮水般退去,无影无踪。
“唉……”
永和帝疲惫地靠回龙椅,揉着眉心。
“刘爱卿,你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
刘正风身子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满脸愕然,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认了?
“林川在苏州,确实……急躁了些。”
“不经三司,擅抄三族,株连过甚。手段粗糙,不讲体面。”
“传出去,是会让江南的读书人寒心,以为我大乾,只剩屠刀,没有律法了。”
他这番话,几乎就是把刘正风的陈词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刘正风的脑子嗡嗡作响,彻底乱了方寸。
皇帝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陛下圣明!”
不管如何,先接着话。
刘正风立刻叩首,声音颤抖。
“陛下圣明!”
身后,清流们压抑不住的喜悦在蔓延,山呼圣明之声此起彼伏。
赢了?
他们竟然真的说动了皇帝?
“既然如此……”
永和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众生相,
“那就得派个人,去苏州传朕的旨意,让他收敛些,凡事按规矩办。抄家可以,但得有个章程,不能再胡闹了。”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不少官员暗中舒气,只觉得湿透的后背都不那么冰冷了。
刘正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皇帝肯下旨约束林川,他们清流,就算扳回一城!
“不知陛下,意欲派何人前往?”他恭敬地问。
永和帝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几个侍立的太监,最终,落在一个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的老太监身上。
“朕看,司礼监的王伴伴就不错。”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里猛地一跳。
王承恩,宫里的老人,为人最大的特点,一个字——慢。
做什么都慢条斯理,讲究排场,讲究规矩。
让他去宣读一道急令,他能走出巡游天下的仪仗感。
但金口玉言,无人敢驳。
“王伴伴年事已高,为人沉稳,去办这件事,朕放心。”
永和帝淡淡道,对底下官员各异的神色视而不见。
他话锋一转。
“不过,此去苏州,非同小可。林川在江南闹出这么大动静,朝廷的旨意,不能轻飘飘送过去。那岂不是显得我朝廷无人,连安抚地方都显得小气?”
刘正风心里一动,立刻附和:
“陛下所言极是。当彰显天威,以安民心。”
“嗯。”永和帝满意地点头,“王伴伴,你此去,仪仗要全。黄罗伞盖,九龙旗幡,禁军护送三百人,一个不能少。”
王承恩连忙跪下:“奴婢遵旨。”
永和帝兴致上来了,继续道:“从盛城出发,不必赶时辰。就走官道,一站一站地走。每过一县,都要开读圣旨,让沿途官绅百姓都听听,都知道朕的意思。”
“要让他们明白,我大乾,是讲法度的。”
“朕,是爱惜士子的。”
一番话,冠冕堂皇,仁君之风尽显。
底下的清流官员们,听得热血沸腾,面色潮红。
看!
这就是他们冒死换来的结果!
皇帝采纳了他们的谏言,不仅要约束林川,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向天下宣告朝廷的法度!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清流一脉,从未有过的胜利!
刘正风也跪在地上,激动谢恩。
然而,就在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仪仗要全……
走官道……
每过一县,开读圣旨……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幅地图,一条路线。
盛州至苏州,不过四五百里路。
快马加鞭,一两日就到了。
可若是按皇帝这个章程……
三百人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一日能行几里?
每到一县,宣讲仪式,又要耽搁多久?
等王承恩晃晃悠悠地抵达苏州……
过去几天了?
至少半个月!
林川还在苏州吗?
刘正风的心,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半个月……
以林川那种疯子的手段,半个月能做什么?
他能把整个苏州……不,是整个江南,都给翻过来!
他能查抄多少“奸邪”?
他能把多少士绅大户,连根拔起?
等到王承恩带着那份“约束”他的圣旨姗姗来迟时,林川怕是早已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所有该办的事,不该办的事,全都办完了!
这道圣旨,不是去阻止林川的!
而是去给林川收尾的!
是去告诉全天下,皇帝已经“尽力”了,是林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一切罪过,都由林川一人承担!
而皇帝……
既借了林川这把最快的刀,砍尽了他想砍之人。
又在这场风波之后,以一道仁慈的圣旨,博一个仁君美名,收拾残局,安抚人心。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借刀杀人!
金蝉脱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头弥漫开来。
刘正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永和帝靠在那里,眼帘低垂。
像一个真正为国事操劳过度,心力交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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