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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看一眼,就当我们回过家


“我在外面见过一个,长得有点像。”

“像吗?”

阿潮笑了笑:“不像。那个人比他安静。”

大伯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补网。

“那小子小时候就不安静。吃饭能说,睡觉前能说,挨骂的时候还能找理由说。后来他跑出去,说要去见世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把嘴闭上了。”

“应该没有。”阿潮脱口而出。

大伯抬起头。

阿潮立刻改口:“我是说,这种性格,很难闭嘴。”

大伯被逗得笑了一下。

“那倒是。”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打开以后,里面整齐放着几张旧照片、两颗磨花的玻璃珠和一张已经褪色的奖状。

“他小时候捡回来的东西,非说是宝贝。我让他扔,他死活不扔。”

阿潮看见那两颗玻璃珠,立刻认出来了。

其中一颗,是他十岁那年从港口水沟里捞出来的。

另一颗,是他赢了邻居家孩子的瓶盖以后换来的。

大伯把铁盒合上。

“等他回来,我得先骂他一顿。”

“为什么?”

“这么久不写信,也不打电话。”

阿潮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可能有自己的难处。”

“有难处就不能说一声?”大伯哼道,“家里又不是要他寄钱。哪怕打个电话,听见他骂我两句,我也高兴。”

阿潮低下头。

“他会回来的。”

大伯看了看他,突然从铁盒里拿出一颗玻璃珠,递过来。

“替我带给他。”

阿潮没有接。

“我不能替你带。”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回来,得自己拿。”

大伯盯着他,似乎觉得这个外地年轻人说话很奇怪。

阿潮转身走出店门,直到海风把眼泪吹干,才对着耳机低声说:“教官,我没拿。”

“我知道。”

“我差点拿了。”

“没拿就对了。”

“那颗玻璃珠,他一直留着。”

“你也可以留着记忆。”

阿潮吸了吸鼻子:“记忆不能拿在手里。”

“所以才不会丢。”

………………………………

第三站是边境深山。

兔子和青芽一起回去,但两个人被安排成不同身份。

兔子扮成收购山货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杖,背微微弯着。

青芽则扮成跟在后面的年轻伙计,负责拎袋子。

山路还是原来的山路。

水田、木屋、石阶和被风吹得发响的竹林,一样都没有变。

兔子远远看见那间木屋时,脚步立刻停住。

赵叔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人年纪更大了,动作慢,却依旧把柴刀握得很稳。

院角还拴着一头老黄牛,牛背上的毛已经稀了,见到陌生人,只抬起头看了一眼。

兔子站在坡下,没再向前。

青芽压低声音:“想过去就过去。”

“不能。”

“他看不见这么远。”

“他听得见。”

正说着,赵叔忽然停下劈柴的动作,抬头朝坡下看过来。

“谁在那儿?”

兔子的身体本能地想往前,青芽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我们是收山货的。”青芽用当地口音回答,“想问问这里有没有新鲜的菌子和药材。”

赵叔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

“听说这里以前有个孩子,跑山很厉害。”青芽问,“叫兔子。”

赵叔的手慢慢放下柴刀。

“你们问他做什么?”

“收购商听说他认路,想请他带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了两年多了。”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赵叔看向山谷,“那孩子从小没有父母,是我们几个老人轮流养大的。小时候总担心他饿死,后来又担心他跑进深山回不来。再后来,他真的跑远了。”

兔子的手指嵌进木杖。

赵叔从院角拿起一只旧竹筐,递给青芽。

“来都来了,帮我把柴搬进去。”

青芽接过竹筐。

兔子也弯腰去搬。

赵叔看着他搬柴的动作,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太稳,像一只习惯在山里奔跑的野兽。

“你以前来过这里?”老人问道。

兔子停住。

“没有。”

赵叔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像。你搬柴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孩子。”

兔子低下头。

“他去哪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会回来吗?”

“会。”赵叔说得很肯定,“他答应过我。”

兔子没有再说话。

离开木屋时,他在山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赵叔已经重新拿起柴刀。

兔子把脸转回来。

“我回过家了。”

青芽问:“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说认出你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见到了?”

兔子看向山谷深处。

“他一直在等我。”

………………………………

第四站是青芽自己的木屋。

她从兔子身边分开,换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男孩,沿着另一条山路走到村子边缘。

青芽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具体去了哪里,档案上也没有完整记录。

她从小跟着村里几位老人生活,谁家有饭就去谁家吃,谁家缺人干活就去谁家帮忙。

那片山谷没有一个人把她真正抱进户口,却有很多人把她养大。

她站在一间低矮木屋外,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门口晒玉米。

那是她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

女人抬头看见她,直接招了招手。

“小娃娃,过来搭把手。”

青芽走过去,拎起一袋玉米,动作故意放慢。

“放哪?”

“放墙边。别压坏那两筐豆子。”

女人一边说,一边看着她。

“你声音像一个孩子。”

青芽的心猛地一跳。

“谁?”

“青芽。”女人说道,“小时候也是这样,干活的时候不吭声,干完了才发现比大人还快。”

青芽把玉米放下,故意笑道:“她很厉害?”

“厉害。”女人擦了擦手,“就是不爱说话。她没爹没妈,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可我看她不是命硬,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青芽转过身,把脸藏在帽檐下。

女人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水。

“喝点。山里水凉,外地人喝不惯。”

青芽接过碗,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年脸。

“谢谢。”

女人笑了笑:“有空再来。”

青芽走出很远,才蹲在路旁,把脸埋进手臂里。

………………

第五站是阿九的家乡。

那是一座西南小城,街道不宽,药店和小诊所挨在一起。

她从小由一位开诊所的姨婆养大,姨婆没有把她当亲生女儿,却在她生病时守过床,在她被同龄孩子欺负时拎着扫帚追出去骂过整条街。

阿九换成一个刚出嫁不久的年轻女人,挎着药包,低着头走进诊所。

姨婆正在给一个孩子量体温。

她头发全白了,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手指仍然稳。

阿九站在柜台旁边,等姨婆忙完,才轻声问:“大夫,能不能买一点退烧药?”

“孩子多大?”

“六岁。”

“发烧多久了?”

阿九按照记忆里的习惯回答。

姨婆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学过医?”

“跟人学过一点。”

“手很稳。”

阿九垂下眼睛。

姨婆把药包递给她,忽然说道:“我以前也养过一个孩子,手也很稳。”

“她现在在哪?”

“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姨婆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疲惫。

“她要是想回来,门一直开着。”

阿九把钱放到柜台上。

姨婆推回来一半。

“外地人不用给这么多。”

“她如果回来,你想对她说什么?”

姨婆愣了愣。

“让她别总把别人放在前面。自己也要吃饭,也要睡觉。”

阿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连忙低头,把药包抱紧。

姨婆皱眉:“怎么了?”

“药太苦。”

“退烧药都苦。”

“嗯。”

阿九转身走出去,站在诊所门口很久。

她想起战区里那个把伤口交给她的军医,想起自己把药交给陌生孩子,也想起姨婆曾经说过,救人之前要先看清自己的手有没有发抖。

她现在的手正在抖。

可她没有再把药包放下。

…………

第六站是阿生的河口镇。

他仍然能听见街上的声音,只是右耳的世界比过去安静了许多。

苏寒给他安排成一个戴墨镜的外地算命先生,手里拄着竹竿,走到老街水果摊前停下。

阿生的母亲正在整理水果。

她的腿还没有完全好,站久了便会靠住摊车。摊车旁挂着一串小铃铛,风吹过时,声音清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板,买一袋橘子。”阿生压低声音。

母亲抬头:“要甜的还是酸的?”

“甜的。”

“甜的贵一点。”

“贵一点没关系。”

母亲给他挑了几个,又顺手往袋子里塞了一个。

“这个算送的。”

阿生握着袋口,听见她的呼吸有些重。

“腿还疼吗?”

母亲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医生说慢慢养。”她低头继续摆水果,“我儿子要是在,也能帮我看摊。那孩子耳朵好,老远就能听见客人来了。”

阿生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去哪了?”

“出去工作了。”

“很久没回来?”

“很久。”

母亲把一只橘子放进袋子,动作忽然慢下来。

“他小时候总说自己耳朵好,子弹来了都能听见。你说这孩子,怎么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阿生低下头,几乎要笑出来,又几乎要哭出来。

“可能他只是想让你放心。”

母亲看着这个戴墨镜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让他放心。家里没事,我也能照顾自己。他什么时候回来,门都给他留着。”

阿生付了钱,拎着水果离开。

走出老街后,他摘下墨镜,站在河边听了很久。

右耳听不清水声,左耳却听见了母亲把摊车推回去的轮子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

他没有回头。

第七站是李知舟的家。

东部省会的高档小区依旧安静,门口的保安换了人,院子里的桂花树却还在。

李知舟穿成一个上门维修电脑的年轻人,背着工具包站在别墅门口。

门铃响了三声,开门的是他的母亲。

她比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也添了白色。

“电脑坏了吗?”她问。

“听说家里网络不稳定,过来看看。”

“我们没有报修。”

“可能是物业登记错了。”

母亲没有关门,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他。

李知舟的目光扫过客厅,看见父亲的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看见墙角那盆已经长高的绿萝,也看见楼梯旁放着一个没有拆封的快递盒。

盒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只出现了一秒,他便把目光移开。

“那就不用修了。”母亲说道。

李知舟点头,却没有立即走。

楼上忽然传来键盘敲击声。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父亲从客厅里走出来,已经换下军装,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见门口的维修工,眉头微微皱起。

“谁?”

“物业弄错了。”母亲说道。

父亲看着李知舟,目光停留了两秒。

李知舟把工具包往身后挪了一点。

“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

这一天结束时,七个人重新回到临时住处。

苏寒看着他们,没有问谁哭了,也没有问谁最难受。

“都见到了吗?”

“见到了。”七个人回答。

“相认了吗?”

“没有。”

“后悔吗?”

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雷豹说:“不后悔。”

阿潮说:“难受,但不后悔。”

青芽轻声道:“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只是他们不知道。”

阿生低头看着那袋橘子。

其他几个默默不语。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没有人知道七个少年刚从战区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过去几天里拿过枪、救过人、失去过同伴。

他们坐在普通房间里,吃着普通的饭,听着普通的车辆经过街道。

可他们每个人都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离开家门那天,也不是今天转身走出家人的视线。

真正的告别,是明知道最想喊的人就在身后,却仍然选择不回头。

苏寒把七人的伪装用品收进箱子,锁好。

“明天回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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