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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过了那道线,谁也别回头


另一间房里,阿潮把洗过的衣服整齐叠好,又重新打开,再叠一遍。

他已经叠了六次。

“阿潮。”

“我就是闲的。”阿潮没有抬头,“叠衣服总比闲着好。”

“你在想那个给你饼干的人。”

阿潮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过了很久才问:“他叫什么?”

“不知道。”

“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就记住他给过你什么。”

“一块饼干。”

“还有他在车下接住孩子时的样子。”

阿潮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我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以后你再遇到一个孩子伸手等人接,就不会让他等太久。”

阿潮没笑。

但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后,没有再拆开。

青芽和阿九在厨房帮忙烧水。

锅里的水沸腾时,青芽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先关火。”

“好。”

阿九关掉火,两个女孩并肩站在灶台前,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青芽低声问道:“我们回家以后,家里人会不会觉得我们变了?”

阿九握着锅柄,轻轻摇头。

“他们不会知道。”

“可我们知道。”

“知道也不能说。”

“那很难受。”

“我知道。”

阿九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所以教官才让我们回去看一眼。”

雷豹和兔子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雷豹把一根树枝折成两截,又捡起来拼在一起。他的手指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一件断掉的东西还能不能恢复。

兔子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在想枪。”

“你怎么知道?”

“你折树枝的时候,手指在找扳机。”

雷豹沉默。

兔子又问:“你杀的那个人,有家吗?”

“不知道。”

“可能有。”

“嗯。”

“他也可能杀过别人。”

“嗯。”

兔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难过了?”

雷豹没有立刻回答。

“还是要难过。”

“难过说明我们知道那是人,不是靶子。”

兔子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头。

“教官说过,不能把人当靶子。”

“他还说过,拿枪的人要承担选择。”

雷豹将折断的树枝放到一边,“我们现在只是在学着承担。”

到了傍晚,七个人重新在客厅集合。

桌上铺着一张普通的省际地图。

苏寒没有用他们的真实姓名标注,只在地图上写了七个编号。

“这次不是任务。”

“也不是考核。你们可以看见家人,但不能认他们,不能让他们认出你们,不能留下照片、信件、物品,更不能因为情绪失控改变行程。”

阿潮举手:“如果家里人正好认出我呢?”

“那就否认。”

“如果他已经拉住我了呢?”

“继续否认。”

“如果他哭了呢?”

“你可以陪他站一会儿,但不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阿潮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问。

苏寒看向所有人。

“你们要记住,回家不是回到原来的生活。你们已经进入了另一条路。家人能看到你们平安,已经是这趟路能给他们的最大安慰。”

“他们如果知道你们经历过什么,未必会安心。身份暴露,反而会把他们拖进危险里。”

李知舟问道:“我们可以和他们说几句话吗?”

“可以。”

“说什么?”

“说一个陌生人会说的话。”

“不能问想问的吗?”

“想问的,可以问。只是不能用儿子、女儿、孙子或者旧日同伴的身份问。”

屋里沉默下来。

苏寒把七套新的伪装用品放在桌上。

“明天开始,按编号走。每个人只去一个地方,最多停留半天。看完就走,不要留恋,不要回头追车。”

阿九望着桌上的假发、肤蜡和旧衣服,轻声问:“教官,你会陪我们吗?”

“会。”

“每个人都陪?”

“我会在附近。”

阿潮嘀咕:“附近是多近?”

“你看不见的地方。”

“那跟不陪有什么区别?”

苏寒抬眼看他:“有区别。你要是露馅,我会先把你拎走。”

阿潮立刻闭嘴。

兔子望向窗外。

“我要先去山里。”

“可以。”

“我想看赵叔。”

苏寒点头,“但不要走进那间木屋。”

兔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只看一眼。”

“一眼也可能让他认出你。”

“他看不清。”

“可他认识你走路的样子,认识你叫他时的声音,也认识你站在门口不说话的样子。”

兔子安静下来。

那片山谷里没有镜头,没有档案,也没有人会根据他的脸判断他是谁。

可养大他的老人,认识他的不是脸。

是他从石阶上跑下来的脚步,是他饿了以后吞咽食物的速度,是他听见口哨时会先看向哪一边。

苏寒知道,这一站对兔子最危险。

也最重要。

“都去睡。”苏寒收起地图,“明天开始,你们要面对的不是敌人的枪,而是自己最想靠近的人。”

七个少年陆续起身。

他们走到门口时,阿潮忽然回头。

“教官。”

“说。”

“如果我们没忍住,叫了家人的名字呢?”

苏寒看了他片刻。

“那我会让你们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离开。”

“然后呢?”

“然后重新学。”

“学什么?”

“学会活着想念一个人。”

门被轻轻关上。

苏寒独自留在客厅里,重新看了一遍地图。

地图上七个编号分散在不同方向,像七颗被风吹开的种子。

他知道他们终究会回到那片土地。

也知道,他们不能再像普通孩子一样推门喊一声“我回来了”。

有些人守护家乡,是站在家门口。

而他们要做的,是让家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离家那么远。

夜里两点,院子里重新响起脚步声。

苏寒没有回头,就知道是雷豹。

“睡不着?”

“嗯。”

雷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我想问一件事。”

“说。”

“如果我父亲问我叫什么,我该怎么回答?”

苏寒抬起眼。

雷豹的资料里,父亲已经不在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当年替他收尸、后来把他养大的老人。那老人不是亲人,却比许多亲人更像家人。

“你可以说一个假名字。”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礼貌?”

“如果他觉得你没礼貌,说明他还活着,还能对你生气。”

雷豹低下头。

“那就好。”

苏寒把地图折起来,递给他一张写着时间的纸。

“明天你第一个走。旧工业城的车站人多,接你的人会在对面修鞋摊旁边。你不需要跟他打招呼,只要看见红色雨伞就往北走。”

“我记住了。”

“不需要记太多。”苏寒道,“记住该见的人,记住该离开的时间。”

雷豹接过纸,停了一下,又问:“教官,你有没有回过家?”

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回过。”

“能相认吗?”

“有时候能。”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

苏寒望向窗外的黑暗。

“因为你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让家人承受知道真相的后果。”

雷豹没有再问。

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贴身收好,转身离开。

天快亮时,其他人也陆续醒了。

没有起床哨,没有集合口令。

可七个少年还是在同一时间走到院子里,站成一排。

他们没有穿作训服,也没有背武器。

每个人手里只有一只普通行李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现金、证件和苏寒给他们的伪装用品。

看上去,他们只是七个准备回乡探亲的年轻人。

没人会想到,他们的行李袋里还压着一张张写满陌生人姓名的纸。

苏寒最后检查了他们的眼神和站姿。

“记住,家乡不是战场。”

七个人同时抬头。

“在那里,不要用观察敌人的方式观察家人。”

“不要在家门口计算退路,不要因为有人从背后靠近就突然转身,不要在听见熟悉声音时立刻做出战术反应。”

阿潮小声问:“那应该怎么做?”

苏寒看着他。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慢一点,笨一点,允许自己不确定。”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他们学了太久如何在陌生环境里活下来。

接下来,却要学着在最熟悉的人面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

车辆在晨雾中驶出院落。

………………

第一站是雷豹的家乡。

那是一座北方旧工业城,城边的烟囱已经停了大半,厂区围墙上爬满了枯藤。老职工家属院没有门禁,楼道里的墙皮一层一层往下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被风吹得发硬的棉衣。

雷豹换成一个三十多岁的修理工,脸上贴了短短的胡茬,肩膀故意压低,走路时右脚略微拖地。

苏寒没有跟在他身边。

他坐在对面早餐铺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豆浆。

雷豹站在一间修理铺门口,盯着卷帘门上方那块褪色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老周修车”。

他小时候没有父母陪着长大。

父亲的老战友把他从福利院接出来,带回这间修理铺,教他拧螺丝、换轴承,也教他在有人欺负时不要低头。

那个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却替他交过学费,守过发烧的夜,也在他第一次离家时追到车站,把一只塞满零钱的布袋扔进他怀里。

卷帘门刚拉到一半,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弯着腰从里面钻出来。

男人比雷豹记忆里老了很多。

他把一辆自行车推到门边,蹲下去检查链条。手指上的油泥已经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色。

雷豹走过去,蹲在另一边。

“老板,修自行车吗?”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修。链条断了?”

“不是我的。”雷豹把手里的旧扳手递过去,“路上捡的,想问问有没有人会修。”

老人接过扳手,在掌心掂了掂。

“外地来的?”

“嗯,跑运输的。”

“那你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只修车,不修人。”

雷豹笑了一下。

这句话和记忆里一样。

小时候他膝盖摔破,哭着跑进铺子,老人也是这样说,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找出碘酒。

老人低头摆弄链条,嘴里却忽然说道:“我有个孩子,很多年没回来了。”

雷豹的手指一下收紧。

“在外面工作?”

“算是吧。”老人咬住链条,费力地把它扣回去,“他小时候话少,脾气硬,认准一件事就不回头。也不知道现在吃不吃得饱。”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雷豹低头看着扳手。

“这种人,答应过的事,通常会做到。”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几秒。

那目光在雷豹脸上停得有些久。

苏寒已经放下豆浆,手指轻轻搭在桌边。

雷豹知道自己该走了。

“多少钱?”

“不要钱。”老人把扳手递回去,“替我跟那个孩子说一声,他的房间还留着。床单我每个月都换。”

雷豹接过扳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好。”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道:“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

老人低下头,继续修车。

“那就一直留着。”

雷豹没有再说话。

他走过街角,才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

第二站是阿潮的家乡。

他家在南方一座靠海的小镇,街道两边全是鱼铺和渔具店。

海风把招牌上的盐霜吹得发白,空气里有鱼腥味、柴油味和晒干海带的味道。

阿潮换成一个跟着货车跑腿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两袋外地特产。

他站在一家旧渔具铺外,迟迟没有进去。

铺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修补渔网。

那人就是把阿潮养大的大伯。

阿潮的父亲常年出海,后来一次出海后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病逝得早,家里只剩下这个说话嗓门很大、做饭很咸、却每年都在门口等他的男人。

“小伙子,买网还是买钩?”大伯问道。

阿潮走进去,把特产放在柜台上。

“大叔,想问你个事。”

“说。”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特别能说的孩子?”

大伯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

“能说的孩子多了。”

“就是从小到大,别人说一句,他能接十句的那种。”

大伯终于抬头,目光在阿潮脸上扫过。

“你问他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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