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紫衣老妪
这一晚,两人在圣女宫住下。
云瑾靠在墨临渊肩头,望着窗外那轮不知从何处升起的明月,没有说话,墨临渊也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的肩,陪她静静坐着。
夜深了,云瑾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墨临渊低头看她,只见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她眉心,以温润的道韵为她抚平了那几道浅浅的痕迹。
“傻丫头。”他低声道,声音很轻。
翌日,晨光初透。
墨临渊从打坐中睁开眼,云瑾已经不在身侧。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圣女宫的侍女送来了清水与朝食,墨临渊简单洗漱,用过朝食,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墨公子,大族老有请。”
墨临渊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来人是一位金甲卫士,面容肃穆,见墨临渊出来,抱拳一礼,便转身在前引路,墨临渊负手跟在金甲卫士身后,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不多时,峰顶已至。
小院依旧,竹篱疏疏,老梅斜逸。
大族老与二族老已经在凉亭中对坐,见墨临渊到来,大族老放下茶盏,朝他微微颔首,目光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
“来了?”
墨临渊上前,朝两人拱手一礼,“晚辈见过两位爷爷。”
大族老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指向小院的方向。
“老祖在等你,去吧。”
墨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小院走去。
竹门半掩,他抬手轻轻推开,跨过门槛,踏上了院中的青石小径。
小径两侧,几株老梅静静伫立,枝头的淡金花苞比昨日又绽开了一些,幽香浮动,沁人心脾。
他走到正厅门前,脚步微微一顿,门无声自启,仿佛早已在等候他的到来。
墨临渊没有迟疑,迈步而入。
厅内陈设简朴,不见任何奢华的装饰,一方石案,几张蒲团,案上置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茶烟袅袅,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除此之外,便只有墙壁上悬着的一幅古画,画中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前站着数十道身影,虽只是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
墨临渊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向厅中最深处。
那里,一道紫袍老妪盘膝而坐。
她身形清瘦,银发如霜,以一根素净的木簪挽于脑后,面容苍老,皱纹好似刀刻斧凿,镌刻着岁月的沧桑。
只见她周身隐隐有腐朽气息流转,那是道基崩毁、寿元将尽的征兆,瞒不过墨临渊的眼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仪态端庄,背脊挺直如松,不见半分颓废之态,那股历经无数岁月沉淀的威仪,从骨子里透出来,让人不敢生出半分轻视。
这便是迷天一脉的定海神针——天极仙朝的皇族太上,一尊真正的仙皇。
墨临渊没有迟疑,迈步走入厅中,身后的房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下一刻,老妪缓缓睁开了双眼,刹那间,一股凌驾于仙王之上的可怕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她体内涌出,席卷整座厅堂。
那气息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仙皇强者与生俱来的大道之势,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天然威严。
墨临渊的衣袍被那气息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向后飞扬,可他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只见他身形如松,迎着那股足以让仙王强者俯首的仙皇之威,目光平静如水。
仙皇之威,于他而言,也不过如此。
老妪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她缓缓收敛了周身的气息,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厅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坐。”她的声音温和,没有方才那隐含的审视。
墨临渊拱手一礼,“谢前辈。”
话音落下,他在老妪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老妪提起石案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透亮,与昨日大族老所斟的一般无二,正是峰顶那株古茶树所产。
“这是本座当年从天极药园带出来的茶树,栽在这峰顶,已有四十二个时代了。”
老妪的声音平静,带着几分追忆,又带着几分感慨。
墨临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如昨日那般清雅悠长,道韵温润,不过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四十二个时代,也就代表四十二个千亿之年,眼见的老妪背负地太多太多了......
老妪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墨临渊脸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可知,本座为何要见你?”
墨临渊心中已有猜测,却没有直言,只是微微摇头,“晚辈不知,还请前辈明示。”
老妪看着他,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达,也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本座时日无多了。”
这句话,就这么平淡的从老妪的口中说出来了。
可这句话若是传出去,整座秘地都要地震。
迷天一脉之所以能在朱明境立足数十个时代,靠的从来不是那上百尊仙王,而是她。
她是迷天一脉的定海神针,是所有迷天一脉遗民心中不倒的旗帜。
她若倒下,这面旗帜便倒了,那些蛰伏在暗处、觊觎他们这一脉的势力,便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
墨临渊对此并没有太多惊讶。
早在踏入此方天地的第一刻,他便已通过系统探查之眼,将老妪的一切信息看得分明。
这位天极仙朝的太上,在当年那一战中,所受的伤势太重了,加上为了躲避各种追杀,导致损耗本源战斗,导致错过了救治的最佳时机。
如今,数十个时代过去,没有特殊的仙皇药治疗,她的道基已经崩毁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最多三千年,她便会坐化。
三千年,对于凡人而言是数十辈子的轮回,可对于仙人而言,不过是一次稍长一些的打坐。
而对于一尊仙皇,这点时间甚至不够她炼化一炉丹药。
这便是老妪说“时日无多”的真正含义,也是云瑾昨日从院中出来时,眼中泛红的原因。
墨临渊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前辈吉人天相”之类的虚辞,也没有露出震惊或惶恐的神色。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眸看向老妪。
“前辈需要晚辈做什么?”
老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人,不必拐弯抹角。
她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眼前这个年轻人,属于那种很有意思的年轻人,而这样的人,往往都有一番成就。
就像如今,听到她时日无多,这年轻人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问她:需要我做什么?
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她只在当年那些仙朝的绝顶妖孽身上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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