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合作
五日后,淮西那头传来回信。
唐谨的纸条只有一行字:王庆已覆方腊使者,措辞客气,约以春后。
使者北上之路已探明,沿淮水入颍州,转陆路过光州,入淮西界。
中途落脚在颍州城外三十里一处旧渡口。
渡口有家卖鱼铺子,是方腊的人在江北的中转。
又过了三日,东京那头也回了信。
童贯遣人密查颍州渡口,果然探得方腊使者北上的行踪。
童贯没有立刻动手,只在枢密院备了一封“请旨南讨方腊”的折子。
搁在案头,压着未发。
武大在偏殿灯下看完这两封信,将纸条逐一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伸手拂散。
杨九娘坐在对面,端着茶碗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童贯的刀已经架好了。”武大搁下茶碗,语气平平。
“颍州渡口那处,他随时可以动手。
但他没动,说明他要的不是截杀使者,是等方腊再派第二拨人来。
他要的是把柄,不是人头。”
杨九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桌面上那枚令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武大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沉入夜色的山影。
淮西这根线,如今拴上了方腊,又拴上了童贯。
王庆夹在当中,杨戬在东,方腊在南,二龙山在北面替他撑着一条退路。
三条线绞在一处,每一根都绷得极紧,却又恰好卡在各自的关节上,谁也挣不脱。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令牌握紧,指尖扣在那道暗纹上,停了一瞬,又松开。
宋怀远二上二龙山,比头一回来得轻简。
身边只带了一名牵骡的随从,骡背上驮着两只藤箱,箱角用铜皮包了,沉甸甸的。
到寨门外时天已过午,他没有急着递帖。
先在山脚一间茶棚里歇了半个时辰,将衣冠整了又整,才不紧不慢地往寨门走。
杨志得了报,亲自迎到寨门口,将宋怀远引入议事堂。
茶汤端上,宋怀远却不急着开口。
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素笺,双手递过:“童枢密使某再跑一趟。
这封信,请二龙山主事的头领亲启。”
杨志接过信,当面拆了,抽出素笺扫了一遍。
信不长,童贯以枢密使口吻先叙了“前番核验旧档”的成效。
又提了一句“二龙山识大体、知进退,颇慰老夫心怀”。
最后才落到正题:拟奏请朝廷,招安二龙山为京东巡检司。
辖青、沂、密三州交界地面,编入厢军序列,受枢密院节制。
条件是二龙山须助朝廷肃清杨戬私蓄的胜捷军余孽,以“明二龙山忠于朝廷之志”。
杨志将信纸搁在案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上不显喜怒。
片刻后他搁下碗,语气平平:“童枢密抬爱,二龙山感激。
只是这招安一事,山中头领须得共议,非杨某一人可决。
宋先生且在寨中歇息一宿,明日再议。”
宋怀远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当夜,杨志将信送到偏殿,武大就着灯焰看了一遍,又递给一旁的杨九娘。
杨九娘看完,搁在案上,指尖在纸缘摩挲了一下,没有先开口。
武大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如常:
“童贯这招,明面上是给二龙山一条出路,实则要收编。
京东巡检的帽子一扣上,二龙山便成了他枢密院麾下的一处军寨。
往后调、削、散,不过一纸公文。”
杨九娘点了点头:“他给你粮道,是信你替他办事。
若哪日他不信了,一纸文书便能掐断。
此人久掌兵符,在枢密院经营了十几年。
今日他能压杨戬,明日他就能压二龙山。”
“所以要留一线。”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
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指尖点在“经手人李固”四字上。
“他要我除杨戬余孽,我应。
但只交杨戬的罪证,不交二龙山的底细。
黑铁令牌、沂州勘合、王庆回令,这三样递过去,足够他拿去枢密院做文章。
二龙山的人马、粮道、暗桩,一概不提。”
杨九娘道:“粮道的事,你打算怎么提?”
“让童贯以枢密院名义出一纸文书,保王庆粮道过境无忧。”
武大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否则二龙山接了招安,淮西那头起了疑心把粮道一断,冬天便过不去。
这话不必我当面说,让杨兄明日与宋怀远谈便是。”
次日议事堂上,杨志与宋怀远对面而坐。
茶过三巡,杨志将昨日那封信重提了一遍,末了道:
“二龙山愿替朝廷办这桩实事。
胜捷军余孽在青、沂交界流窜,二龙山路熟,出兵便是。
只是有两桩,须得宋先生回禀童枢密。”
宋怀远拱手:“杨头领请讲。”
“第一桩,粮草器械须得枢密院调拨,青州府仓拨粮。
沂州旧武库支取兵械,二龙山不自行筹措。”
宋怀远点头:“这个自然。”
“第二桩,”杨志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二龙山与淮西王庆那边有些粮草往来,此事童枢密是知道的。
若朝廷招安二龙山,王庆那条粮道便不能断。
请童枢密以枢密院名义出一纸文书,保粮道过境无忧。
否则二龙山接了招安,淮西起了疑心,粮道一断,冬天便过不去。”
宋怀远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杨头领思虑周全。
此事某可代为回禀,想来枢密不会驳。”
杨志端起茶碗饮尽,站起身来:“那便劳烦宋先生回禀童枢密。
二龙山这边,随时可以动身。”
宋怀远当日便赶回了东京。
三日后,一封枢密院的文书从东京发出,递到了青州府衙。
言明“淮西粮道系边地军需,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与此同时,青州府仓拨付的第一批粮草也运到了二龙山。
武大收到文书和粮草时,正在偏殿里翻着那卷沂州勘合。
他将文书看了一遍,搁在案上,又看了看案角那只暗格。
暗格深处锁着黑铁令牌、沂州勘合抄本、王庆回令三样物事。
这三样,是他与童贯之间的筹码。
交出去的是杨戬的罪证,留下的却是二龙山的底细。
杨九娘推门进来时,他正将那三样物事逐一取出,并排摊在灯下。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枚令牌背底的暗纹。
又看了看那份勘合路径,没有多话。
武大将三样物事重新收拢妥当,锁回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九娘脸上,语气平平:“童贯要的东西,我给了。
我要的东西,他也给了。
可这买卖,只是眼下稳,往后未必。”
杨九娘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抬眼看他:
“你留了童娇秀那一线?”
“留了。”武大在她对面坐下,“不必明着做什么。
只消让童贯知道,二龙山与童小姐有旧。
他知道二龙山握着他养女的一份情,便不敢轻易翻脸。
这条线不耗粮草、不动刀兵,却比一道粮道文书管用。”
杨九娘并没有再说话。
她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灯焰跳动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便让他先忙着。
杨戬那头还没完,他顾不过来。”
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檐角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武大推开窗,望着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缓缓收拢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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