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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方腊


武大回偏殿时,灯盏里的油还剩小半。

他刚在椅上坐下,将案上那卷粮册合拢搁回架上,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七在门外低声道:“大官人,唐谨那边飞报,今夜刚到的,用加急线递上来的。”

武大起身开门。

陈七站在廊下,肩头雪粒未化。

显然一路紧赶,连雪都没顾上拍净。

他将一只缠了油布的竹筒双手递上,又低声道:“送信的伙计说。

唐谨让他务必今夜递到,此事耽误不得。”

武大接过竹筒,回身走到灯下拆开油布,抽出内中卷得极紧的纸条就着灯焰展开。

这一看,他面色虽不动,指节却在桌沿轻轻一叩。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将纸条搁在案上,起身推门出去。

走到偏殿后头的暖阁前,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三短一长。

里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道缝,杨九娘披着外袍站在门内。

左肋的伤处虽已结了痂,但夜里寒凉,仍隐隐有些滞碍。

她见是武大,也不多问,侧身让开,待他进门后便将门掩上,走到桌边坐下。

武大在对面坐了,将那张纸条推过去,语气平平:“唐谨刚递来的。

方腊那头有回音了。”

杨九娘就着灯焰展开纸条,低头看了两遍。

纸条上措辞极简:邓元觉那封留于野猪林的密信,竟有了回音。

方腊处已遣心腹自帮源洞北上,携国师亲笔书函,面见王庆。

书函中明言“四寇并举,共分宋室”,邀王庆会盟于江南。

来人此刻已在淮西寨中住了三日,王庆只推说寨中要务缠身,容后再议,尚未答复。

她看完后将纸条搁回案上,十指交叠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四寇并举……方腊这时候遣人来,王庆怕是坐不住了。”

武大端起案上那碗凉茶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不紧不慢:

“方腊根基未稳,帮源洞起事不过两年,所据不过睦、歙数州。

他遣人来拉王庆,与其说是邀盟,不如说是先手占位。

他怕的是王庆被朝廷招安,反过来替他北面添一道屏障。

所以他这封信,看似邀约,实则试探。”

杨九娘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手将那纸条重新拈起,就着灯焰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方才道:

“王庆如今三面受敌。

北有杨戬逼命,南有方腊拉拢,西有童贯的枢密院压着淮西旧账。

他能倚仗的,唯有二龙山这一条退路。

可他若应了方腊,你替他遮掩不住;他若拒了,方腊必转而拉拢田虎。

京东一地,便成了一龙抗三寇。”

武大靠在椅背上,望着灯焰跳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所以王庆既不能拒,也不能真应。”

杨九娘搁下纸条,目光落在他脸上:“虚与委蛇?”

“虚与委蛇。”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那卷沂州勘合图从暗格取出。

铺在案上,指尖点在淮西与江南之间那条长江水道上。

“让王庆回方腊一封信,措辞客气,只说愿结盟好。

但须待来年春后,兵马粮草齐备,方可会盟。

不必写具体日子,只留一个模棱两可的‘春后’。

方腊得了这话,便不会立刻转头去拉田虎。

王庆这边也能借方腊的名头,压一压杨戬。”

杨九娘听完,没有立刻应下,沉吟片刻方道:“借方腊之名压杨戬,倒是个路子。

可王庆若真与方腊通信,被杨戬的人截了,便是‘通寇’的铁证。

届时你替他遮掩,也遮掩不住。”

“所以这封信不能走官驿,也不能走旧盐路。”

武大指尖在桌沿叩了一下,“让唐谨亲自跑一趟。

从淮西绕道柳林渡,再转野猪林旧道,递到二龙山。

信到之后,我另有安排。”

杨九娘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

可武大看得出来,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

“还有一桩事。”武大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方腊遣人北上,行的必是长江水道转淮水,再走陆路入淮西。

那条路与唐谨的旧盐路有一段重合。

你让唐谨在接头时多留个心眼,摸清方腊使者北上的路线和落脚点。

不必惊动,只记下便是。”

杨九娘目光微动:“你要把这消息递给童贯?”

“递。”武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深冬干冷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檐角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腊与童贯,本就是死敌。

童贯在西北领兵时便与江南明教结下血仇。

如今方腊在睦州起事,童贯早想寻个由头请旨南征。

若让他知道方腊的使者正在北上联络淮西,他必会先发制人。

要么遣人截杀使者,要么请旨调兵南讨。

无论他选哪一条,杨戬那头便顾不上二龙山了。”

杨九娘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望着窗外那片沉入夜色的山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这一步是让童贯和方腊对上。

可若童贯不接呢?”

“他会的。”武大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

“童贯此人,最怕的不是方腊,是别人抢了他的功劳。

杨戬若在淮西立了功,他在枢密院的位置便不稳。

如今他手里攥着杨戬私铸令牌的把柄,正愁如何用。

方腊使者北上,便是递到他手里的第二把刀。”

杨九娘没有再问。

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细竹管搁在案上。

那竹管外壁用指甲掐了一道短痕,是唐谨旧线上惯用的暗记。

“那封信,你来写。”

她看着武大,“我今夜便让陈七走唐谨旧线,把消息递过去。

王庆那边,你打算让谁去传话?”

武大走回桌边坐下,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一行短句:

借南名压北,信走旧道,勿使他人知。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递到杨九娘手中。

“让陈七去淮西,唐谨那边自会接应。

王庆见了这七个字,便知道该怎么回方腊的信了。”

杨九娘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烛火将她半边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什么。

却终究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黑铁令牌重新取出来,对着灯焰翻到背面。

那道暗纹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

方腊的使者北上,杨戬的人在东平府折了,童贯的刀悬在杨戬头上。

四路棋局,如今只剩这一枚令牌尚未落子。

他缓缓将令牌收回暗囊,站起身来将窗扇合拢。

檐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武大吹熄了灯,偏殿沉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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