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通匪

杨戬自东平府那路人马折了之后，太尉府后堂的灯火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幕僚送来的密报一封接一封搁在案上。

他一封一封拆开，又一封一封搁下，始终未发一言。

胜捷军旧部折在沂州隘口，那十二名死士也被人一口吞了个干净。

他原想借童贯的手扳倒二龙山，却被武大反手一递。

将私铸令牌的暗纹和沂州勘合路径直送到了童贯案头。

童贯那日“核验旧档”的话虽是轻描淡写。

可话里那层意思，杨戬听得比谁都明白。

他杨戬私养胜捷军旧部，私铸令牌，私调禁军，桩桩件件都在童贯手里攥着。

童贯没动他，却也没让他再动二龙山。

杨戬在窗前站了半宿，终究想通了这一层：

正面动不得二龙山，可二龙山明处有一根支柱。

东平府兵马都监武松。

武松若丢了官，二龙山便少了一道官面上的屏障。

到那时再动二龙山，便不须借童贯的路子。

只须一纸“剿匪”的公文，便能名正言顺。

次日天明，杨戬唤来一名心腹幕僚，屏退左右，只吩咐了一桩事：

“选几个惯走京东地面的老手，扮作贩丝客商，潜入东平府。

专寻那武都监与二龙山、淮西往来的蛛丝马迹。

不必声张，只需拿到实证，递往东京殿前司，告他一个‘通匪’的罪名。”

幕僚领命去了。

杨戬又补了一句：“做得干净些，莫要再让人顺藤摸瓜。”

东平府这几日天色阴沉，府衙前的石板路被冷雨浸得发亮。

武松自婚期后便回了府衙理事，日日点卯、巡防、批阅公文，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心里清楚，大哥那夜嘱咐的话犹在耳边。

董平那笔仇没完，宋江那头不会罢手。

他出入都带着亲随，西城几处旧仓老库也隔三差五派人去转一圈，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却不知，杨戬的人来得比董平更阴。

东平府东门外三里处，有一间飞龙帮的绸缎铺。

门面不大，只在铺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青布幌子。

铺子里只一个伙计，平日里卖些寻常绸布，隔三差五往城里各处大户送些货。

旁人看来，不过是京东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商号。

可这间铺子，便是段天德布在东平府的一枚暗桩。

那伙计姓周，行伍出身，后因伤退了行伍，流落江湖，被段天德收在飞龙帮里。

他手脚利落，嘴也严实，铺子开了半年，东平府上下竟无人知晓他是飞龙帮的人。

这夜二更刚过，周伙计正在后间盘账，忽听见铺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即是几声极轻的叩门暗号，两短一长。

他搁下笔，起身去开了侧门，见门外站着的正是段天德本人。

段天德一身寻常行商打扮，帽檐压得极低。

进门后也不寒暄，径直走到后间，从怀中摸出一卷封了蜡的纸条递过去：

“杨戬遣了几个贩丝客商混入东平府，专查武都监与二龙山、淮西的往来。

人在东门外的悦来客栈落脚，已住了三日，明日要去府衙后巷寻一个姓赵的押司。”

周伙计接过纸条，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下。

段天德又道：“你今夜便走，不必回铺子，绕道走北门，出了城往二龙山方向递信。

记住，只递到陈七手上，旁人一概不许经手。”

周伙计将纸条揣入怀中，熄了后间的灯，从铺子后墙翻出去，沿小巷摸到北门。

他是飞龙帮的人，出入城门自有法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出了城。

他走得不快，也不点火把，只借着夜色沿官道往北疾行。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他在一处岔道口遇到了陈七。

陈七接过纸条，就着天光扫了一遍，面色微变。

也不多话，转身便往二龙山方向疾奔。

武大接到消息时，正在偏殿与杨志核对入冬粮册。

他拆开纸条，扫了一眼，搁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面色不动，指节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杨志凑过来看了，眉头微沉：“杨戬这是要断二郎的根基。”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伸手拂散。

方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平平：

“他不敢正面动二龙山，便想借官面上的刀。

武松若丢了官，二龙山便少了一道屏障，他再调兵来剿，便是名正言顺。”

杨志道：“那咱们如何应对？”

“他有他的刀，我有我的盾。”

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

指尖点在“经手人李固”四字上，又点了点那枚黑铁令牌的暗纹。

“杨戬私铸令牌、私调胜捷军旧部，桩桩件件都在我手里。

他敢告二郎‘通匪’，我便敢告他‘以私令陷朝官’。”

杨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道：“童贯那头？”

“童贯那头已经拆过一次信了。”武大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这次不必再递无头信，只消将令牌暗纹与勘合路径一并递到童贯门路。

让他知道杨戬还在动，他便不会坐视。”

当夜，武大便唤来陈七，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细竹筒，内中塞了两样物事。

一样是黑铁令牌暗纹的拓片，一样是沂州勘合路径的抄本，两样并在一处，用油布裹好。

“这封信你走唐谨旧线，递到东京城西那间茶铺，交给跑堂的。

说是淮西来的旧账，他便明白。”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寨墙外的阴影中，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屋。

次日午后，东平府衙后巷。

那几名扮作贩丝客商的杨戬死士，正寻到了姓赵的押司。

赵押司原是府衙里一个不起眼的文吏。

因前番大狱失陷被武松责了几句，心中一直不忿。

杨戬的人寻到他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应了替他们翻查府衙旧档。

当夜，赵押司便将武松与二龙山往来的几笔寻常货物账目抄了出来。

又添油加醋写了几条“实证”。

杨戬的死士得了这些东西，如获至宝，连夜便往东京方向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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