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生变
武大自梁山回到二龙山时,天色已近三更。
寨门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守门的喽啰远远认出他的身形,慌忙开了侧门。
武大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校,径直往偏殿去了。
他走得很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途中遇到巡夜的陈七,也只点了下头,脚步未停。
偏殿的灯还亮着,是杨志替他留的。
武大推门进去,先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搁下碗时,指节在桌沿叩了两下,
方才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石,搁在案上转了半圈。
梁山聚义厅上那一幕幕,宋江面上那层淡了一层又一层却始终未褪的笑意,
晁盖搁下酒碗时那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还有堂中诸人各怀心思的眼神,此刻都在他脑中过得清清楚楚。
宋江那两个字,“误传”说得太轻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偏偏这两个字,把聚义厅上那一触即发的裂痕,又严严实实地盖了回去。
武大很清楚,宋江不是那种会当场翻脸的人。
越是笑得温和、说得轻描淡写,后手就越狠。
他今夜敢当着晁盖的面说“误传”,明日就敢在暗处动刀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掀开米缸,踩着窄梯下到暗窖。
灯盏一擦即亮,他将那枚青石搁在暗格旁,又从格中取出一方薄绢。
绢上是他事先用遗山暗码写好的几行字,他提笔在末尾添了两句。
梁山宋江已生内变,林冲外调后寨船厂,花荣被削守前寨。
晁盖虽明面护持,然宋江收权之势已成。
若二人有变,二龙山接应,舟泊芦荡外围,见火为号。
又将绢布重新折好,塞入一只细竹筒中。
出了暗窖,武大唤来杨志。
杨志来得极快,甲未卸,显然是在寨墙上刚巡过一圈。
武大将竹筒递过去,低声道:“这封信你连夜送去东平府。
交到武都监手上,让他心里有数便是。
不必经驿站,走飞龙帮的暗线。
此外,你另备三条轻舟,选二十名水性好的弟兄。
后日入夜前泊在芦荡外围,等候接应。”
杨志接过竹筒,揣入怀中,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声“好”,转身便出了偏殿。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上响了几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武大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寨墙外的阴影中,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屋。
三日后的黄昏,梁山泊后寨船厂。
芦荡深处的水面被晚霞映成一片暗红。
几艘新造的战船静静泊在船坞中,船身还散发着新木的涩味。
林冲独自坐在船坞旁一块石墩上,手中那杆旧矛横在膝上。
矛尖的寒光映着他半张沉默的脸。
自从被调来后寨督造新船,他便再未回过聚义厅。
每日晨起点卯、督工、验料、收工,日子过得比在东京做教头时还要规整。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规整”底下压着什么。
宋江的亲信来过船厂两回。
头一回是前寨的一个小头目,借口“查看船料”。
在船坞里转了一圈,目光却始终在他那杆旧矛上打转。
第二回是昨日傍晚,一个面生的汉子,穿着宋江亲随的青色短褂。
说是“奉公明哥哥之命,来取新船图样”,却趁他不注意,掀了他搁在石台上的铺盖卷。
林冲没有发作。
他只是将那杆旧矛从膝上提起来,在船坞的石板上顿了一顿,矛尾磕出极沉的一声响。
那汉子便讪笑着退了。
可今夜,船坞外的芦荡里,桨声不对。
林冲听见了。
不止一桨。
是十几支桨同时压水,又极力压着声响,像是渔人夜里围网时才会有的阵势。
他缓缓站起身来,旧矛握在掌心,矛尖朝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他绕过船坞侧棚的一瞬,斜刺里闪出两个黑影。
一人持短刀,一人提朴刀,一左一右朝他夹来。
林冲不退反进,旧矛一挑,矛尖贴着左侧那人的腕子擦过,短刀脱手飞出,钉在船板上。
那人还没来得及叫,林冲已顺势一肘撞在他肋下,闷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右侧那人朴刀劈来,林冲侧身一让,矛尾倒转,正中那人膝盖。
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被林冲反手按住后颈,脸砸进船坞边的湿泥里。
两个看守,一招未过。
林冲提着旧矛立在船坞门口,夜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聚义厅方向那片隐约的灯火,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人。
那一刻,他想起武大在阳谷县外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若有难处,二龙山的大门永远为林教头敞着。”
他没有犹豫太久。
花荣是从前寨方向摸过来的。
他今日被调守前寨,本该在寨墙上值夜,可花宝月午间悄悄递给他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今夜。
花荣握银枪的手紧了紧,终究没说什么,只将字条在灯焰上烧了。
入夜后,他借巡哨之名离开寨墙,沿芦荡边的小路往船厂方向摸去。
路遇两拨巡哨,他都以“公明哥哥密令”搪塞过去。
那些巡哨见他银枪在背、面色如常,也不多问。
到船厂外时,花荣远远便看见林冲立在坞门口,旧矛上还沾着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话。
林冲朝芦荡方向偏了偏头,花荣点头,二人并肩往水边疾行。
芦荡外,杨志早已候着了。
三条轻舟泊在芦苇丛深处,舟上各伏着七八名水性好的弟兄。
桨叶裹了麻布,压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杨志立在第一条舟的船头,一手握枪,一手按着船沿。
他远远望见芦荡深处闪出两道人影,便低声朝身后吩咐道:“来了。
第一条舟靠上去,第二条断后,第三条散开两翼。”
林冲与花荣踩着浅水登上第一条舟,舟身只轻轻一晃。
杨志将手中枪一收,低声道:“林教头、花将军,二龙山杨志奉命来接。
后头若有人追来,不必慌,咱们的桨比他们快。”
花荣回头望了一眼梁山方向。
夜雾正从水面上升起来,将忠义堂的灯火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昏黄。
他握银枪的手松开又攥紧,终究只低声说了一句:“走。”
三条轻舟同时离岸,桨叶入水极轻,船行如滑。
江面雾锁,三船交错而行,花荣立于船尾,银枪横在身前,枪尖朝后;
林冲坐在船中,旧矛搁在膝上,矛尖朝前。
二人一前一后,将整条舟护得严严实实。
后头果然有追兵。
十几条快船从芦荡深处窜出来,船头立着宋江的亲信,举着火把朝这边喊:
“林教头、花将军,公明哥哥有令,请二位回寨议事!”
火光在雾中照出一片昏红,却照不清船行的轨迹。
杨志立在船头,看那十几条船越追越近,忽然抬手朝左右一摆。
第二条舟与第三条舟立时散开,一左一右,斜斜插入追兵船队的两翼。
舟上的弟兄们并不接战,只将事先备好的铁链甩出去,链头带着铁钩,专钩追兵船舷。
几条快船被钩住,船身一歪,后头的船便撞上来,在雾中乱成一团。
杨志趁势一挥手,三条轻舟同时加速,桨叶翻飞,贴着水面如箭般射出。
雾越来越浓,追兵的火把在雾中渐渐缩成几团模糊的红点,很快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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