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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误传


梁山泊内,自武大夜遁之后,聚义厅上的火把便一日比一日烧得邪乎。

宋江每日照例点卯议事,面上笑意不减,可那笑意底下,却一天比一天薄了一层。

这日,宋江以"整饬寨务"为名,将林冲调去后寨督造新船。

明面上是委以重任,实则那后寨临水,船厂偏僻。

与聚义厅隔着一道芦荡,寻常议事根本传不到他耳中。

林冲接到令时正擦那杆旧矛,闻言搁下布条,沉默了片刻,只道了一句"遵命"。

便提矛往后寨去了,半句多余的话也未说。

花荣这边更妙。

宋江以"前番与二龙山暗通"之名,让他暂避风头,只守前寨,非唤不得入聚义厅。

花荣握银枪的手指关节泛白,却终究没有争辩,只抱拳应了,转身往寨墙方向走去。

正是秋深露重的时节,花荣立在寨墙垛口,望着后山那一片芦花荡。

忽然想起清风寨牢里那个夜晚。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终究没有回头。

花宝月看在眼里,却不言语。

她到底是女儿家,出入无人在意。

一连数日,她只装作闲游,却将寨中动向一点一滴记在心里。

宋江的亲信夜入晁盖院中"探看",前寨换防的时辰悄悄改了。

后寨的粮草调拨忽然多了一笔去向不明的数目。

她冷眼瞧着,心底那截竹管的分量便越来越重。

那竹管是当初武大交给她哥的"两头传声筒",花荣交给她收着,说是留一条退路。

如今看来,这条退路非走不可了…

当夜,花宝月独坐屋中,将那截竹管从枕下取出。

又寻了一截细麻绳和一小块油布。

将写好的警讯字条卷紧封好,塞入竹管,再用麻绳仔细扎了口。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宋江收权,花荣被削,林冲外调。"

末了又补了一行小字:"晁盖院中夜有窥探,恐变在即。"

她做这些事时手极稳,像是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做完后,她披了一件深色旧斗篷,从后窗翻出。

沿墙根阴影摸到芦花荡边,那里泊着一条她早就备好的旧舢板。

一个守夜的老卒正缩在草棚里打盹,她绕过草棚,将竹管塞进舢板夹缝里。

又轻轻推了推船尾,那舢板便无声无息地滑入芦荡深处,顺着夜风往二龙山方向荡去。

花宝月站在岸上,望着那片舢板渐渐被芦苇吞没,夜风将她鬓边碎发拂到眼前。

她抬手别到耳后,没有多留,转身沿着来路回了屋,从头到尾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日后,那截竹管经由陈七之手,搁上了武大的案头。

武大拆开竹管时,正与杨志在灯下核对入冬粮册。

他抽出字条展开,就着灯焰看了一遍,指尖在"收权""被削""外调"三处依次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将字条递给了对面的杨志。

杨志低头看完,搁下字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宋江这是要收网了。"

"收网还早。"武大将字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

"他是在试。先削林冲的兵权,再调花荣离机密。

又往晁盖院中探路,桩桩件件都是在投石问路。

他若真以为晁盖不敢动他,便不会只派亲信夜探,早就直接动手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深秋干冷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矮。

他望着梁山方向那片若隐若现的山影,声音不高不低:"他在等一个由头。"

杨志也站起身来,将长枪提在手中:"那咱们要不要给他一个由头?"

武大转过身来,目光在灯焰的跳光里沉定如水:

"给他一个由头,不如先接住花荣和林冲那两条线。

宋江要收权,我便让他知道,那两个人的退路不在梁山,在二龙山。"

当夜,武大便唤了武松来。

武松来得极快,甲未卸,像是在寨墙上巡了一圈直接过来的。

武大将花宝月那封警讯简略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你领二十名水性好的兄弟。

备三条轻舟,趁夜沿芦花荡暗渡梁山脚。

不必靠岸,只在外围候着,看花荣和林冲两处动向。

若他们被困,你便接应;若他们能自行脱身,你便远远护着,不必露面。"

武松听罢,也不多问,只应了一个"好"字,转身出去点人。

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踏过廊道青砖的声音被夜风吞没,很快便消失在寨门方向。

次日天明,武大换了一身干净直裰,腰间未系短刀。

只在袖中藏了一枚青石,便牵马下山。

杨志送他到寨门口,两人没有多话,只对望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武大一夹马腹,沿着旧道往梁山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这一回没有绕道,没有遮掩,走的是官道。

沿途经过三处驿站,他在每处都停了一停,喝了碗茶,问了问路。

像是寻常走亲访友的客商。

到梁山泊渡口时,已有小船在等,船头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林冲。

林冲面色比前几日沉了几分,见武大登船,他微微颔首,低声道:"官人来得好。

宋公明今日正好在聚义厅议事。"

武大上了船,在林冲对面坐下,小船往忠义堂方向荡去。

到得堂前,武大也不等通报,整了整衣襟,大步跨入聚义厅。

堂中果然灯烛高烧,晁盖端坐正中虎皮交椅,宋江陪坐左侧,其余头领分列两厢。

武大进门的脚步声让堂中一静,他走到堂中站定,先朝晁盖拱手一礼。

又转向宋江,拱手道:"公明哥哥,武大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当面问一问。"

宋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不减:"官人但说无妨。"

"公明哥哥近来在寨中散了些话,说二龙山与天王暗中勾连,图谋梁山。"

武大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武大想问一问,这话是公明哥哥亲口说的。

还是有人替公明哥哥说的?"

堂中一片死寂。

晁盖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武大脸上缓缓移到宋江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沉。

宋江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笑意终于淡了一层,搁下茶碗时声音还算平稳:

"官人从何处听来这些无稽之谈?"

武大没有答他,只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石,在指尖转了一圈。

又收回袖中,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晁盖身上:

"天王,武大今日来只问一句话。

梁山若有人想借二龙山的名义,在聚义厅里点一把火,天王肯不肯坐视?"

晁盖搁下酒碗,站起身来。

那身影在灯焰下拉得又长又沉。

他望着宋江,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堂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二龙山是我晁盖请来的客,谁要在聚义厅里泼脏水,先过我这一关。"

宋江面上的笑意彻底收住了。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搁下碗时只说了两个字:"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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