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不亏
童贯那封“核验胜捷军旧档”的话递出去后,二龙山竟如铁桶一般,半点儿缝隙也不露。
杨戬遣人再探,送回来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刺耳:童小姐已安然回府;
后山沟渠旧道封得严严实实;郑虎麾下二百余人竟如泥牛入海,连一枚腰牌都未寻回。
杨戬独坐太尉府后堂,将那几封密报在案上一字排开,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他素来以“谋定后动”自负,此刻却觉着手中这张网处处漏风。
他盯着那份御前密旨的副本看了半晌,终于将茶碗重重一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低声道:“二龙山背后有高人…”
次日天明,原拟保王庆三年无忧的五百里文书被压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措辞干硬的御前密旨,由快马加鞭直递淮西。
那密旨不再提“自清门户”,只列了三条死限。
旬日之内,王庆须将淮西全境兵册、钱粮、山寨布防图一并呈送枢密院核验;
所部人马就地整编,号令由枢密院派人统辖,不得擅自行事;
寨中兵器,马匹,凡铁制之物皆就地封存,听候处置。
差官将那密旨读罢,搁在案上,又取出一方盖着枢密院大印的空白委任状来。
往王庆面前一推,语气不咸不淡:“杨太尉说了,王头领若肯照办。
这委任状便填上头领的名字,淮西仍由头领掌管。若不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将委任状搁回匣中,拱手告退。
王庆独自坐在正厅案后,面前摊着那道密旨,指节压得青白。
他原以为逐走杨九娘、上表自陈便能换一条生路。
孰料那头刚把刀收回去,这头又加了一副枷锁。
整编也罢,封存兵器也罢,哪一桩不是在拆他的骨头?
那些兵册一旦交出,谁在哪处扎营、何处囤粮、多少人马几杆枪。
便全在枢密院案上摊着,往后他王庆便是个空壳子,半点由不得自己。
他靠回椅背,阖上眼,脑中忽然浮起杨九娘离寨前夜说的那句话:
“他若真把二龙山卖干净,查到底查到的是你王庆。”
彼时他只当她是在气头上说狠话,此刻才品出那话里藏的刀。
杨戬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放过淮西。
入夜后,他屏退左右,只召了三名心腹死士到后厅密议。
厅中只点一盏灯,四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沉沉地压着。
他铺开一张旧帛,以炭笔在那条通往柳林渡的旧道上画了个圈。
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息:“备细竹筒,火漆封口。
筒壁内侧用指甲掐一道短痕,只有她认得。”
他将帛卷折好,又添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不做攀附之辞,只以淮西粮草、军器为资,换武大结盟共抗杨戬。
但求保住山寨一隅。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五百石秋粮为信。
其中一名死士将竹筒揣入怀中,又在外头套了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
扮作走乡串户的货郎,趁夜从后寨翻墙而出,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旧道星夜北上。
其余二人则分走岔道,做出分头出逃的假象,以混淆沿途可能存在的眼线。
三日后的黄昏,那截竹筒经由唐谨旧线,终于搁上了武大的桌案。
武大就着灯焰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五百石秋粮”处停了一瞬。
搁下信纸,没有立刻表态。
他将那帛卷与信纸一并摆在桌面正中。
又将王庆回令、胜捷军勘合路径、童贯那封“暂予留中”的判文一并取来。
五样物事在油灯下排开,像一盘尚未落子的棋局。
杨九娘坐在灯影里,隔着一盏茶的距离望着那几样物事。
她没有凑近去看,但武大注意到她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如今他连身后的几千张嘴也保不住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武大将那封亲笔信重新拈起,在灯焰上烧了。
看着纸页从边缘卷起、发黑、化作灰烬落在桌面。
“他这个人,”武大抬头看向杨九娘。
“逐妻求生时下手干脆,如今走投无路又来求盟,倒也算能屈能伸。
粮草我收,但盟约不能写在纸上。
你若与他签一纸盟书,明日杨戬便能拿这盟书做文章。
说二龙山与淮西反贼勾连,正好名正言顺来剿。”
杨九娘点头,没有反驳。
他伸手拂散灰烬,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平平:
“五百石秋粮,够二龙山吃到开春。这笔买卖,不算亏。”
他抬眼看向杨九娘,“但我不替他养兵,也不替他挡刀。粮草我收,刀柄我自己握。”
武大写完回信,搁笔时目光落在桌角那封王庆的亲笔信上。
停了一瞬,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童娇秀的事,他问过没有?”武大侧头看向杨九娘。
杨九娘摇了摇头:“信上只字未提。”
武大沉吟片刻,重新提笔,在素笺背面添了一行字,不是暗码,是寻常行书。
写得明明白白:“童小姐已由童枢密派车马安然接回东京。
此事二龙山未费一兵一卒,算是还了当日野猪林一桩旧账。”
杨九娘看着他添完那行字,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搁下碗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多问武大为什么要提童娇秀。
但她心里清楚,武大此意不在给王庆递话,而在递刀。
王庆逐走杨九娘,自以为上表自陈便可换杨戬息手。
如今杨戬的密旨压境,他自顾不暇,而童娇秀却被童贯的人从二龙山安然接回。
这件事落在王庆眼中,是何滋味,武大不关心。
但这件事落在王庆心中,会起什么变化,武大要的就是这个。
次日天明,一封回信便由唐谨旧线原路递回淮西。
信上只有八个字,墨迹干透,折痕工整:粮草可收,刀柄自握。
既无盟约之名,也无许诺之辞,却将两条线拴在了一处,彼此借力却不套牢。
王庆接过那封回信时,正独自坐在昨夜那间后厅中。
他拆开竹筒,先看了武大那八个字,又翻了背面那行行书。
童娇秀已由童枢密派车马安然接回东京。
他看了很久,终于将那封信折好贴肉收了。
他站起身,推开后厅的门,晨风迎面涌来,带着深秋干冷的草木气息。
他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粮草我出,刀柄他握……也好。”
他转身往粮仓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前几日稳了些。
靴底踏过结了薄霜的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此事过后,杨戬四路齐下的算盘便算彻底落空了。
杨戬若要动用胜捷军旧部南下逼王庆就范,沂州山谷那道口子已被二龙山铁桶般封住。
若要另调兵剿淮西,童贯手中又攥着他私铸令牌的旧档。
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叫他进退两难。
他终究只能先将那封“核验旧档”的话搁置下来,暗地里盘算着如何另寻由头。
而二龙山那头,武大将那五百石秋粮的数目记在了粮册上,
又让陈七另寻了一处干爽的山洞暂存。
那封仅有八个字的回信,连同王庆亲笔的原信。
一并锁进了暗格最深处。
杨九娘仍留在庄院养伤。
寨中一切如常,巡哨的喽啰照常换防,粮仓的账目照常核验。
武大每日晨间仍去演武场练飞石,午后与杨志商议粮草调度。
入夜则与杨九娘在灯下对坐饮酒,不多话,却也不冷清。
暮色落下时,他望着炉火中明灭不定的余烬,暗自思忖:
此桩事了,可淮西这根线既已搭上,便不会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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