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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敲打


天亮前,那辆骡车便沿着另一条岔道,绕回二龙山后山。

武大站在偏殿灯下,听秦明将夜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没有急着去看俘回来的人,先问了一句:"逃散的有多少?"

秦明道:"约莫三四十人,往旧道南面散了。

我未让人追,只记了他们跑的方向,大约是往沂州方向去的。"

武大点了点头,又问了伤损,得知己方无人阵亡、只有三四人轻伤。

方才转身出了偏殿,往后山那处旧庄院去。

骡车停在院中,郑虎和那两名亲兵被关进正屋旁边的柴房里。

手脚都捆了,口中塞着布条。

杨九娘站在廊下,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只侧身让开了柴房的门。

武大独自进了柴房。

他走到郑虎面前蹲下身,先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靠墙坐了,又伸手探了探他额角的伤处。

血已经凝住了,人虽昏着,气息倒还平稳。

他没有急着弄醒郑虎,先转向旁边那两名亲兵,从怀中摸出那只青瓷小瓶。

拔了塞子,倒出两粒灰褐色的药丸在掌心,捏碎了,分别凑到两人鼻端。

辛辣的草木气一冲,那两人便知躲不过。

喉头被武大铁钳般的手扣住,药末尽数抖入,又被迫咽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那两名亲兵的眼神便涣散开来,呼吸也急了。

武大蹲在他们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问一句,两人便答一句,毫无阻滞。

"统领姓甚名谁?"

"姓郑,单名一个虎字。原是胜捷军左营押官。"

"调令从何而来?"

"太尉府师爷亲笔,火漆封口。每道令均由专人送至谷口,从不经驿站。"

"沿途换马何处?"

"旧道三处废弃驿所,每处备两匹换马,草料预先囤好,由一家独门独姓的农户照看。"

武大又问了几处细节,两人答得与那几份抄本和勘合路径所载分毫不差。

他问完最后一句,站起身来,在那两名亲兵后颈各拍一掌。

两人便软软歪倒,沉沉睡去。

他又将郑虎扶正,如法炮制,捏碎药丸送入他口中。

等他眼神涣散,方才蹲下身来,将那几处关节重新问了一遍。

郑虎的供词与那两名亲兵并无二致,只是多说出了一桩事。

杨戬每回遣人送令,用的都是同一名信使。

那人姓刘,是太尉府里专管旧档的书吏,认得沂州谷口的路。

武大听完,站起身来,在灯下站了片刻,将那几处供词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转身出了柴房,合上门时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屋内的声响。

杨九娘还在廊下站着,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见他神色如常,便没有多问,只转身去灶间提了一壶热水来,搁在廊下桌上。

武大在桌边坐下,先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才开口将供词简略说了。

杨九娘听罢,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檐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武大回到偏殿,将那枚黑铁令牌与几份抄本重新取出。

又将今夜的供词用细字誊录在一张新素笺上。

那供词与令牌、廷寄抄本、王庆回令、勘合路径并排摊开在灯下。

五样物事占了半张桌面。

他低头看了一遍,又将灯焰拨亮了些,将那张誊好的供词折成细条。

塞入一只新竹筒中,封了蜡,又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小的暗记。

随即提笔蘸墨,以遗山暗码在素笺上写下八个字:"刀已出鞘,请童使落子。"

他将素笺卷好,一并纳入竹筒,又用油布裹了,系紧麻绳。

做完这一切,他唤来陈七,将竹筒递到他手中,低声道:

"这封信不走柳林渡,你亲自走一趟东京。

不必进城,递到城西那间茶铺,交给跑堂的,说是淮西来的旧账,他便明白。"

陈七接过竹筒,揣进怀中,又看了看武大的眼睛。

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声"得令",转身没入夜色。

武大站在廊下,望着陈七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的雪光中,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案前,将那五样物事逐一收拢妥当,锁入暗格之中,又将米缸盖回原处。

灯焰在他身后跳了一跳,他吹熄了灯,偏殿沉入夜色。

翌日一早,童贯便在枢密院设了案席。

命人往杨戬府上递了话,只说有桩旧档需当面核验。

杨戬接到传话时,正与幕僚商议沂州山谷换防细务。

闻得“核验胜捷军旧番裁撤案”九个字,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

他搁下茶碗,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往枢密院来。

一路走,一路将童贯素日为人过了一遍,面上仍挂着惯常的温煦笑意。

心底却已将那几处关节暗暗收紧。

到得院门时,门前两株老槐落了满地枯叶,被风卷得沙沙作响。

童贯已在内堂候着了,案上摊着一卷旧册。

手边搁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用碗盖撇着茶沫。

见杨戬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笑道:“太尉来了,坐。”

杨戬在他对面落座,也端起茶碗来,却不急着喝,只等着童贯先开口。

童贯果然不急,又撇了两下茶沫,方才放下茶碗,伸手将那卷旧册打开来。

翻到某一页,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点,语气平平地道:

“太尉在宣和初年经手过一批铸令的旧档,可还记得?”

杨戬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目光隔着碗沿落在童贯脸上,笑道:

“童枢密忽然提起这桩旧事,倒叫杨某有些记不清了。

宣和初年的旧档,都归在殿前司后库,这些年也没人翻过,怎的今日想起这茬来了?”

童贯仿佛没听见他话里那层试探,只翻了一页,随口念出一处驿名:

“沂州旧道,有个叫沙坪驿的所在,宣和二年便已裁撤了。

可前日户部那边核验沿途勘合。

倒在这处驿所旧址附近发现了几道新压的车辙,像是近来有人走动…”

他抬起眼来,隔着桌案望向杨戬,语气仍旧平淡,“太尉可听说过这处地方?”

杨戬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笑意不减,摇头道:“杨某不曾听过。

许是山间猎户或过路商贩留下的痕迹,童枢密若觉可疑,派人去查一查便是。”

童贯点了点头,也不追问,又翻了一页,随口念出第二处驿名:

“瓦口铺,也是旧道上的,宣和三年裁的。

前日核验旧档时,发现那处铺子的驻兵方位、粮草补给周期。

竟与已裁撤的胜捷军旧部驻防记录严丝合缝。”

他放下旧册,端起茶碗来,语气轻描淡写。

“太尉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借着旧番号,私下里还养着一支人马?”

杨戬面色如常,依旧笑着道:“童枢密说笑了。

胜捷军早已裁撤,旧档也都入了后库,怎么可能还有驻防记录留存?

怕是下面的人核验时弄混了卷宗。”

他说着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时手已稳了,语气仍旧和煦。

“若真有人借着旧番号私下养兵,那便是犯了大忌讳,杨某第一个不饶他。”

童贯听了这话,目光在杨戬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

将那卷旧册合上,搁回案角,语气松快了几分:“太尉说的是。

童某也是随口一问,既是旧档,难免有疏漏之处。

待核验完毕,一并归档便是。”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矮。

他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像是闲聊一般补了一句:

“胜捷军既已裁撤,旧物便该入库,莫教外人拿了惹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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