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验硝三法
次日一早,武大便传了杨九娘、周队正并鲁智深三人到后山暗窑外那片夯土坡前。
他今日未穿平日那件半旧玄色直裰,换了一身短打。
袖口扎得紧实,腰间布袋里鼓鼓囊囊塞了几只瓷瓶。
坡前空地上已命人支起一张旧木案。
案上摆着三只粗陶碗、一尊小火炉、几包用油纸分裹的硝石样品。
“今日不看炮,看药。”
武大在案后站定,见三人到齐,也不寒暄。
伸手从布袋里取出那只七成硝石的油纸包,拆开倒在第一只碗里。
“先前试炮窜烟,皆因硝石成色不匀。
眼观手搓,终究是估摸,差一分便是差一条命。
咱们改法子。”
他将碗中硝石倒进火炉上的陶罐,注水没过,又命周队正添柴。
待水沸了三滚,硝石尽化,方才离火稍晾,用细麻布滤去渣滓。
滤液倒回罐中,小火慢熬,水分渐干,罐底析出一层白亮亮的晶粒。
武大用竹片刮下,搁在第二只碗里,又取过一只瓷瓶。
倒出些灰白色细粉掺入,拿竹筷拌匀。
“水煎去渣,是去砂心;重结晶提净,是提成色;掺灰定色,是让成色一眼可辨。”
他边说边将拌好的晶粉撮了一小撮搁进第三只碗,注水化开。
又滴了几滴自配的试液,水色由青转白,清亮不浊。
“灰多色青,灰少色白。往后验硝,先看水色,再看晶粒。
一眼定成色,比手搓准当。”
杨九娘蹲在案边看了半晌,伸手拈起一撮提净的晶粉搓了搓。
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抬眼道:“这法子比我在淮西时老匠人教的还细一层。
那老匠人只会看火色,你这连水色都辨上了。”
武大笑了笑,将三只碗并排摆开:“往后火器营的硝石,入窑前须过这三道。
水煎、结晶、掺灰,一步不许省。
我给它起了个名,叫‘验硝三法’,今日便写进火器营条令。”
他转向周队正,“你回头寻个识字的书办,誊成条令,贴到分装点墙上。
谁验的、谁记的、谁复核的,三签字画押,少一个不许入库。”
周队正抱拳应了,鲁智深却蹲在一旁听得直挠头,瓮声瓮气道:
“武大兄弟,洒家听了个半懂。
你就说往后这炮,放得放不得?”
“放得。”武大在案前坐下,拿过一只空碗,掰着指头算给他听。
“鲁大师你算算,咱们这月余打出去的十来炮,有几炮是正经九成药?”
鲁智深掰了掰手指头:“头几炮是九成,后头几炮嘛……
打出去软塌塌的,洒家还当是炮架没架稳。”
“那几炮都是哑炮。”武大语气平平,“砖窑里存的那批,是掺了灰的弱药。
真药另存后山暗窑,一包没动。可进出账册上记的,全是真数。”
杨九娘目光微动,随即明白过来:“专喂给任记货栈那头看的。”
“正是。”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坡边朝下望了一眼,
“应禄在密州城里转悠,他要探的是分装点每月进出多少药、能打多少炮。
账册上记多少,他就以为咱们打多少。
实则砖窑里存的那些弱药,打出去软塌塌的,正好替他演一出‘火器营不过如此’的戏。”
他回身将案上三只碗收了,又命周队正从暗窑里取出一包九成提纯的真药来。
那包药色白微黄,颗粒匀称,搁在掌心一搓沙沙作响,与方才那包掺砂的判若两样。
“今日拿真药试一炮。”
武大亲手将药粉倾入药室,用木杵舂实,子铳填入母铳,铜箍拧紧。
引信拉出两尺,火折子一撩,“嗤”地窜起火星。
“轰——!”
这一声闷响比前几日的哑炮沉了何止两倍,震得坡前碎石跳起半尺高。
子铳脱膛而出,正砸在百步外夯土靶垛正中,夯土崩溅。
豁开一个水桶大的口子,碎土块飞出老远。
硝烟散得极快,白烟一线直上,火色匀净,药室接缝处一丝黄烟也无。
周队正跑过去看了靶垛,回来时脸上带笑:“大官人,比先头那几炮远出五十步不止!”
鲁智深哈哈一笑,将禅杖往地上一顿:“这才像话!
先前那几炮软绵绵的,洒家还当是炮不行,原来是药里掺了灰。”
武大收了炮身,用细布擦了膛壁,方才转身对三人道:
“这炮放出去,往后得有个章程。”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不放:无靶不放,无令不放,非战不放。”
鲁智深一愣:“无靶不放,洒家懂——总得有个准头。无令不放呢?”
“火器营归巡检司节制,放炮须有令箭。”
武大语气平平,“没我的令,谁也不能擅放。
哪怕靶垛立在那儿,炮架好了,药装填了,没令箭不许点引信。”
杨九娘接口道:“非战不放,是说平日只练装药换铳,实弹只用于战阵与验靶。”
“正是。”武大拍了拍炮身,“这火炮练起来阵仗最大,动静最响,耗费也最凶。
打一发出去,硝磺炭三样耗掉多少,炮身损耗多少,子铳磨蚀多少。
桩桩件件都是真金白银。
放一炮容易,造一炮难。
往后每一炮,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说这话时,余光扫过眼前那道淡蓝色光幕。
今日验硝三法写进条令,药师一栏从七百五十爬到八百有余。
方才真药试炮一响,火炮一栏也从三百六十跳到四百出头。
只是那数字涨得实在吝啬,一发真药炮下去不过几十点。
比起拳脚枪棒随手练一趟便是上百点,简直寒酸得紧。
他暗自摇头,心下却更笃定:越是涨得慢,越不能滥放。
鲁智深将禅杖往肩上一扛,大踏步走到武大面前,破天荒地抱了个正经拳:
“武大兄弟,洒家有个不情之请。”
武大看他这副架势,倒有些意外:“鲁大师请讲。”
“先前旧驿隘口那一战,洒家守窄路口,一杖一个,痛快是痛快。
可那日炮响了三声,洒家在谷口听得心痒难耐。”
鲁智深搓了搓手,咧嘴笑道,“这护炮队五十人。
洒家瞧着他们搬炮架、扛子铳,力气是有的,可近身厮杀的章法还嫩。
洒家想兼个护炮队教头——炮放出去,总得有人护着炮身不叫对方摸上来。
洒家这禅杖,正好替炮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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