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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火器营


九月初九,重阳。

密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自南而来,蹄声不急不缓。

当先一人身量敦实,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直裰。

腰间系了条素色布带,短刀藏在衣襟下,正是武大。

他身后跟着四名巡检司亲随,皆是秦明从旧部里挑出来的精干汉子。

个个短打束扎,腰挎短刀,脚程利落。

再往后,是两辆骡车,车上载着几口木箱,箱角用铜皮包了。

沉甸甸的,压得车辙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痕。

密州通判张承业自献档归附后,已将密州仓全档解送巡检司备查。

武大此番以巡检使名义亲赴密州,明面上是巡视密州仓、驿、渡三事。

实则是将京东三州屯防的最后一块拼图落到实处。

段天德在密州三处货栈铺开的民情网络已近两月。

粮价涨落、铁器流向、渡船往来、脚夫行踪,三日一报,从未断过。

有了这双眼,密州地面上但凡有半分异动,都瞒不过二龙山的案头。

可情报归情报,明面上的兵、粮、屯、防。

还得武大亲自走一趟,才能将“由虚转实”四个字钉死在密州的地面上。

到密州城北十里处,段天德已率人在道旁候着。

他今日着一身灰蓝布袍,腰间别着短剑,身后跟着三个货栈的管事。

皆做寻常行商打扮,看不出半分飞龙帮的痕迹。

见武大勒马,段天德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大官人一路辛苦。

城中已安排妥当,先歇脚还是先看仓廪?”

武大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从段天德脸上扫到那三个管事身上。

方才开口:“先看仓廪。”

密州仓在城北二里处,一座夯土围子,四角有更楼。

仓廒十余座,比青州仓规制略小,却收拾得整齐。

外墙新补了裂缝,墙根杂草已清,几扇仓门换了新轴,开合顺畅。

武大走到第一座仓廒前停下,伸手在门轴上摸了一把,指腹蹭了蹭,无甚灰尘。

又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粒散落的谷子,搁在掌心看了看,成色尚可,无霉无蛀。

段天德在旁低声道:“张承业献档后,将仓中旧吏汰换了半数。

新补的仓吏皆是巡检司旗号下派来的。

粮册与实存数目,每月一核,两月来分毫不差。”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往第二座仓廒走去。

他每到一处,便让亲随将仓中粮袋逐一过秤,又命人取来出入账目,当场比对。

连验三座,账实相符,入仓粮秣成色不差,方才停手。

走到仓廒后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看了看墙根处的泥土。

那处泥色比旁边深了一分,边角还有一道极浅的车辙印,是新压的。

“此处近期动过?”武大问。

段天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前日从沂州运来一批粮秣。

走的是密州南界旧道,在此卸了半车。

车辙是那时的,因赶路急,未曾抹平。”

武大“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没有再问,只将目光投向仓廒北面那片空地。

空地上稀稀拉拉蹲着几十个汉子,皆着灰褐短打,脚上草鞋,有的在搬粮,有的在打扫。

看年岁都在二三十之间,动作虽不算利落,却也不偷懒。

“这些便是田虎降卒?”武大问。

段天德点头:“沂州隘口一战,中路两万余人,死伤近半,余者七千余众。

按大官人吩咐,能战者编入屯田营,分置密州、沂州、青州三处驿铺屯田。

老弱伤者就地遣散,各发干粮一月。

密州这边安置了两千余人,分作三屯,每屯设屯长一人,由巡检司旧部充任。

军饷由巡检司自筹,飞龙帮货栈每月贴补三成,粮秣则由屯田自产自给。

两月下来,已垦出荒田千余亩,今秋头一季豆麦已下了种。”

武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那片空地前,朝最近一个搬粮的汉子招了招手。

那汉子愣了一下,搁下肩上的粮袋,快步走到武大面前,垂手站着,有些局促。

“叫什么名字?原是田虎哪一路的?”武大问。

汉子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哑:“小的叫刘二。

原是张雄麾下中路前营的,管着一队伙夫。

沂州隘口那夜,被围在谷里,降了。”

“家中还有人?”

“有。老娘在威胜州乡下,还有个兄弟,去年被田虎抽丁抽走了,至今不知死活。”

武大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密州屯田营,每月饷银二钱,粮秣管饱,做满三年可入巡检司正册。

你若愿意,便把老娘接来密州安置,飞龙帮的货栈可替你递信。”

那汉子闻言,眼圈一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头。

武大弯腰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朝仓廪北面那排新搭的营房走去。

营房是夯土墙、茅草顶,一排五间,间间都住了人。

屋内铺着干草,叠着粗布被褥,墙角搁着农具与兵刃,擦得锃亮。

武大走进一间,弯腰摸了摸被褥的厚薄,又看了看墙角那几柄锄头与镰刀,方才退出来。

“段帮主,”他站在营房门口,背对着段天德,语气平平。

“这些降卒,你在密州看着他们,比在沂州隘口拿刀逼着他们,管用得多。”

段天德低声道:“属下明白。

屯田营的建制与军饷来源,已按大官人吩咐落到了实处。

巡检司自筹六成,货栈贴补三成,屯田自产一成。

如此循环,不靠朝廷拨款,也不惊动转运使司。

往后即便有人来查,账面上也只是‘以屯养兵’的寻常章程。”

武大点了点头,将手从营房的门框上收回来,转身往城中走去。

暮色正从密州城墙那头漫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段天德跟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踩在仓廪外的碎石路上,脚步声沙沙地响。

当夜,武大宿在密州货栈后院那间僻静厢房里。

二更刚过,陈七从后门引了一个人进来,正是杨九娘。

她着一身青布短打,肩上斜挎着一只旧布囊。

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风尘仆仆,显是赶了远路。

“密州北界暗哨递来的急报,我没在二龙山等,直接送过来了。”

杨九娘将布囊搁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粗纸,展开铺在灯下。

“新绘的火炮图样。比前番那几具改进不少。

炮膛收口改成了两道弧线,药室容量又扩了三分。

若铸成,射程可增五十步。”

武大就着灯焰看了一遍,指尖在炮身剖面的尺寸标注上停了一瞬,方才开口:

“火器营的事,你打算怎么建?”

杨九娘在对面坐下,端起案上那壶凉茶替自己倒了一碗。

慢慢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平平:“火器营与屯田营不同。

屯田营用的是旧部降卒,火器营得从巡检司正册兵丁中挑选,专练炮术、装药、换铳。

一营暂定二百人,分作四队,每队配炮两具。

炮身铸造仍在二龙山暗窑,密州这边设一处分装点,专管药粉配制与子铳装填。”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那卷火炮图样重新卷起,收进布囊中,方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远处密州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脚步声隐约可闻。

“火器营的军饷,从巡检司正项中列支。”他背着身,语气平平。

“屯田营自筹,火器营正项,两下里不混。

巡检司的账面上,只看得见屯田营的支出。

火器营的银子走飞龙帮货栈的暗账,不入巡检司明册。”

杨九娘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她起身走到窗边,与武大并肩站着。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入夜色的密州城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邢州那头,段天德今日递了第二封急报。

田虎收兵回威胜州后,部将张雄之弟张勇。

自领五千兵马屯于邢州北界,不奉田虎调令。

田虎遣人前去问罪,张勇拒不见使。”

武大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张勇自立了?”

“尚未明说。但五千兵马驻在邢州北界,不听调、不奉令,形迹已明。

田虎若要平他,少不得再动兵马。

京东这一面,北门可再稳一阵。”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他也不在意,搁下碗时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案上那盏新挑的油灯吹得晃了一晃,又缓缓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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