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勾连
九月初三,句容、东京两路密报同日递到偏殿。
陈七先将句容那封呈上,武大拆开一看,是段天德布在东京城西茶铺的暗桩加急递来的。
纸条上写得极简。
宿元景门生、东宫詹事府洗马钱伯言,于前日偶得匿名《御纹考》三则。
读后大惊,连夜誊抄一份送呈詹事。
文中直指殿前司内库失窃的“蟠龙错金”母版。
与京东巡检司截获的私铸令牌、空白牒纸御纹同出一版。
詹事不敢擅专,已将原本封存,副本递入东宫。
第二封是东京太尉府旧人递来的线报。
杨戬自解机务后,府中幕僚本已散了大半。
然自《御纹考》传入詹事府后,两日之内,太尉府旧人连夜辞官者七人。
其中有两人是杨戬当年在殿前司的心腹书办,一人是内库旧吏。
走的走、散的散,太尉府后堂的灯,如今只剩下三两盏。
武大将两封密报并排搁在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灯焰在案上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他还没开口,陈七又递上第三封。
这一封是李师师处转来的,笺纸比寻常信笺窄了一半,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近日官家于艮岳赏石,偶问:‘太尉杨戬何久不入直?’左右侍从无敢应者。
此语经内侍省流出,闻者皆惊。”
武大将三封密报依次排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方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杨九娘,语气平平:“官家问这一句,是在试。”
杨九娘将三封密报逐一扫过,搁下时目光落在艮岳那句上,沉默了片刻方道:
“官家早疑杨戬,只是缺一个递刀的人。
詹事府接了《御纹考》,东宫那头必然要问。
官家若再问一句‘何久不入直’,朝中便再无人敢替杨戬遮掩。”
“所以清流先发,咱们退后。”
武大将三封密报凑到灯焰上逐一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伸手拂散。
“让宿元景的门生去闹,让詹事府去查。
台谏一动,官家便有由头动杨戬。
咱们手里那三道御纹,此时不必再递。”
杨九娘微微颔首,却多补了一句:“花宝月那边今日也该有信来。”
话音未落,陈七果然又从后山岔道快步进来,递上一只细竹筒。
封口处压着花宝月惯用的那枚梅形暗记。
武大拆开抽出纸条,就着灯焰扫了一遍。
“宋江那两拨心腹,将于重九前后续递招安书。走的是宿元景门路。”
杨九娘目光微动,抬眼看向武大。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他将纸条搁在案上,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
搁下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同一扇门。”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
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指尖点在东京城宿元景府邸的位置上。
“咱们递刀走的是这道门,宋江递招安书走的也是这道门。
他自以为寻了条清流的路子,实则这条路上站着的,全是咱们的人。”
杨九娘将茶碗搁下,走到案前看着那卷勘合:“你打算拦他?”
“不拦。”武大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让他递。宋江那两拨心腹走宿元景的门路。
递的是一封‘梁山愿效忠、请早招安’的书。
可宿元景门下如今正被《御纹考》一事搅得满城风雨。
詹事府、台谏、东宫三处都在盯着杨戬的旧案。
宋江的人此时递招安书进去,宿元景门生第一个反应便是—梁山与杨戬可有关联?”
他顿了顿,走回案前坐下,语气平平:“童贯困在江州,杨戬被御纹案架在火上烤。
宋江选在此时递招安书,走的是宿元景的门路。
若那封书被台谏翻出来,与杨戬旧案并在一处,便是‘贼党交通’的佐证。
宋江自以为在替梁山寻出路,实则一脚踩进了杨戬的坑里。”
杨九娘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你让花宝月跟着走?”
“跟着走,不拦。”武大端起茶碗饮尽最后一口。
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里。
“宋江两拨人分头递书,一拨走枢密院旧僚,一拨走宿元景门路。
走宿元景那拨,让花宝月摸清他们落脚何处、递书何人、几时动身。
咱们不必动手,只消等那封书进了宿元景府邸。
再让段天德从东京门路递一句话出去。
‘梁山招安书与杨戬旧案同期而至,其中或有勾连’。”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初秋的夜风裹着山间松木与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宿元景的门生正在替东宫查杨戬的旧案。
此时梁山招安书递进来,他们只会往一处想。
梁山、杨戬、方腊,是不是一条线上的?
宋江自以为在替自己寻门路,实则替杨戬添了一条通匪的佐证。”
他关上窗扇,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杨九娘脸上:“一石二鸟。
宿元景那头得了咱们的《御纹考》,又接了宋江的招安书,两下一并递到御前。
杨戬的旧案坐实,宋江的招安梦碎。
清流先发,咱们退在幕后。”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案上那壶温茶替自己倒了一碗,慢慢饮了一口。
搁下碗时灯焰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层极淡的亮色。
“重九前后,还有七八日。”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武大点了点头,将案上那三封密报的灰烬拂净,铺开一张新素笺。
提笔蘸墨,以遗山暗码写下几行字:宿元景门生已动。
太尉府旧人散逃,官家艮岳一问。
三桩并递,清流必发。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唤来陈七:
“这封信走东平府二郎暗哨,转递段帮主。
让他盯着宿元景门路与宋江两拨人的动向,三日一报。”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那枚黑铁令牌从暗囊中取出,翻到背面就着灯焰又看了一遍。
那道“蟠龙错金”御纹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令牌收回暗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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