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五
利娅在母亲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把脸埋进了玛利亚的裙摆里，只露出一小截黑黝黝的发顶。
玛利亚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无奈：“她.........有些怕生，还请别介意。”
“不会。”余麟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小团身影上，
“利娅，你好啊。”
利娅从裙摆的缝隙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飞快地看了余麟一眼，又缩了回去。
余麟没有追问，也没有做出任何会引起孩子警惕的举动，重新看向玛利亚。
“你们住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多了。”玛利亚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余麟身后的石屋，“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织毯子的，手艺很好。”
“去年冬天搬去了伯利恒，这屋子就一直空着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余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玛利亚。”他开口，语气随意，“我刚来耶路撒冷，对这里不太熟悉，这附近哪里买东西比较方便？哪里的水干净？有什么要注意的——”
他摊了摊手：
“不瞒你说，我真是一头雾水。”
玛利亚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斟酌从何说起。
“买东西的话.............”她抬起手，指向巷子东边的方向，“往那边走，穿过两条巷子，有个小集市，肉要早上去，菜可以下午去买，会便宜一些。”
她又指向西边：“水的话，西罗亚池子那边有泉水，但人多，要排队，你要是嫌麻烦，巷口有个公用的水井，水稍微有点咸，但喝没问题。”
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习惯了对陌生人解释这些事情。
余麟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至于要注意的............”玛利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目光往巷子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晚上的时候，最好不要一个人在外面走动。”
“尤其是从罗马人那边过来的方向！”
她没说具体为什么，但余麟听得懂。
驻扎的士兵喝醉了酒，或者落单的外乡人遇上了抢劫——哪个时代都不缺这种事情！
“多谢提醒。”余麟真诚地感谢。
玛利亚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道谢。
她身后的利娅悄悄从裙摆后面多露出了一些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的警惕褪去了几分，变成了单纯的好奇。
“对了。”玛利亚忽然想起什么，“余麟，你吃过晚饭了吗？”
余麟怔了怔，最后还是回答：
“吃过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太合时宜的咕噜。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玛利亚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在努力忍住笑意。
利娅从母亲身后探出大半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笑，随即又把脸藏了回去。
余麟：“..........”
也是十分尴尬啊。
没关系，
他能绷住。
“我厨房里还有些扁豆汤。”
玛利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一点都不刺人，“不麻烦的，本来就多做了，利娅一个人吃不完。”
“妈妈！”利娅从裙摆后面发出抗议，“不要小看我！”
玛利亚低头看了她一眼。
利娅立刻闭嘴了。
可爱的小女孩。
余麟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们了。”
玛利亚笑了笑，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
利娅跟在母亲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飞快地看了余麟一眼。
这时候才没有那么明显的疏离感。
余麟朝她眨了眨眼。
利娅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钻进屋里去了。
余麟站在自己的门槛上，望着隔壁亮起的灯火。
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暮色四合的石板路上画出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
接下来的事情，余麟没有拒绝，也没有客气。
玛利亚端来了扁豆汤和几块大麦饼。
汤是用陶罐装着端过来的，还冒着热气，豆子炖得软烂，加了洋葱和一点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大麦饼有些硬，但掰碎了泡在汤里，倒也能接受。
余麟坐在自己屋前的门槛上，端着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他喝得很慢。
因为他的胃黏膜已经受损，吃太快会吐。
玛利亚没有陪他一起吃。
她端来了食物，便回到自己屋里，只偶尔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影，确认他还在吃，没有把碗扣在门槛上就走人。
利娅倒是大胆了一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两只小脚晃来晃去，时不时瞄余麟一眼。
那目光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带着困惑的——打量。
余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掰下一小块大麦饼，朝她晃了晃：“要不要？”
利娅猛摇头，把小凳子往屋里挪了挪。
但她没有跑。
余麟笑了笑，把饼塞进自己嘴里，继续喝汤。
天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圣殿山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深沉的剪影，天边的橘红褪成了灰紫，又从灰紫褪成了沉沉的靛蓝。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幕上。
玛利亚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油灯的光晕不大，只照亮了她脚下三尺见方的地方，却让整个狭窄的巷子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她走到余麟面前，微微弯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空碗。
“吃饱了吗？”她问。
“饱了。”余麟把碗递过去，“汤很好喝，谢谢你，玛利亚。”
“不用谢。”玛利亚接过碗，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一个人刚搬来，很多事不方便，我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有些事情还是能搭把手的。”
好人啊...........
余麟看着她，很是真挚的感谢道：“谢谢。”
“正好。”
“我明天想去那个小集市看看，买些东西，但我对那边不熟，怕被宰，你要是方便的话...........”
“能不能给我指个路？或者你要是也去的话，带我认认路就好。”
“明日我做饭请你们吃，我的手艺还行。”
玛利亚的眼睛微微一亮：“是吗？”
“好的，你要是起得来，我们在巷口碰面。”
“好。”余麟点头，“多谢你，玛利亚。”
“不用谢的。”玛利亚又说了这句话，然后端着空碗转身回了屋。
利娅则还是好奇的看着他，问：
“余麟，你是从东方来的吗？到底是哪里啊？”
“为什么你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你们那边有什么好吃吗？”
许是回到了自己家中。
小女孩的话一下就多了起来。
余麟笑笑，开口道：“东方，有个叫汉的国家。”
“那里...............”
玛利亚也不打扰他们，就站在门口看着，听着。
余麟嘴里那些新奇的事情，越听越是想听。
但时间实在是不早了。
余麟见天彻底黑了下去，他也就起身和她们告辞。
回到家中。
余麟直接躺在了床上。
闭着眼睛。
困意袭来。
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他想：
要找到耶稣。
要在耶路撒冷活下去——
长也好，短也好。
他要活下去。
最后一个念头散掉，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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