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四
卡亚没有食言。
他将余麟安顿在城门口一家熟悉的馆子里歇脚,自己则骑上白骆驼,带着两个护卫扬长而去。
临行前他嘱咐余麟,最多一个小时便回,让他只管吃喝,记在他卡亚的账上。
余麟倒也不客气。
他在酒馆的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兑水的葡萄酒和几块无酵饼、一些烤肉,一边慢慢吃着,一边观察着进出的各色人等。
酒馆不大,土石结构的墙壁刷了一层白灰,地上铺着干草。
角落里几个赶着驴车的农民正在大声争论着什么,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罗马士兵,粗犷的脸上带着倦意,正懒洋洋地灌着葡萄酒。
余麟的目光在那些士兵身上停了一瞬。
他们腰间的短剑和标枪。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罗马士兵。
他们比他想象的要矮一些,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手上满是老茧。
这些人,会去把守耶稣的坟墓............
余麟低下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咀嚼着饼。
饼很干,有些硌嗓子。
他端起陶杯喝了口酒,酒味寡淡,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胃癌晚期的人不应该喝酒?”
这个念头浮上来,又被他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算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
一个小时过去,卡亚准时回来了。
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袍子的下摆沾了些尘土,但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羊皮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印戳,还有一些希伯来文标识。
“拿好了。”卡亚把羊皮纸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有了这个,你在耶路撒冷就是合法的商人了。”
“收税的不会多收你一分,巡逻的不会随便盘问你——当然,你要是犯了律法,这东西可保不了你。”
余麟接过羊皮纸,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理。
“多谢。”
“谢就不必了,你是拿丝绸换的,公平交易。”
卡亚在他对面坐下,招手向伙计要了一杯酒,“对了,你那个..............身份,我用的是赛里斯帝国商人的名头,你叫余麟,对吧?我就这么报上去了。”
余麟点头。
“还有一件事。”卡亚喝了口酒,抹了抹嘴唇,“你说的丝绸——”
余麟没有犹豫。
他抽出两匹丝绸,摊开放在酒馆粗糙的木桌上。
酒馆里嘈杂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
旁边桌的那个罗马士兵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泛着月华般光泽的布料。
角落里的农民停止了争吵,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连柜台后面正在擦陶罐的酒馆老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黏在丝绸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嘴里不由出声:
“好,好美的布!”
卡亚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迅速将丝绸收拢起来,塞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
“你啊........”他压低声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也不怕招贼。”
“有你在怕什么,难道你的威望........不行?”余麟淡淡一笑。
卡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哈哈哈,余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解开系绳,哗啦啦倒出一小堆银币在桌上。
罗马银币,每枚约重三到四克,成色不错。
“这些六十三枚,明日我还会送三十七枚给你,这些是额外的。”
卡亚推了推那堆银币,“你点点。”
余麟没有点。
他将银币一把一把扫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手法从容,目光平静。
卡亚看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嘴角微微扬起。
“余麟朋友,我住在城东,橄榄山脚下,离客西马尼园不远。”
他掏出一块碎陶片,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笔,递给余麟,“这是地址,你在耶路撒冷若有什么需要——缺钱、缺货、缺人,或者只是想找人喝杯酒,随时来找我。”
余麟接过陶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我这人做生意,喜欢结交长远的朋友。”
卡亚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在耶路撒冷举目无亲,能碰到我,是运气。”
“我能碰到你,也是运气,运气这东西,得珍惜。”
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不像在客套。
余麟也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会去找你的,卡亚朋友。”
“我等着。”
卡亚带着两个护卫离开酒馆,那装着丝绸的布袋被他贴身拎着,另一个护卫有意无意地挡在他身侧,遮挡着旁人的视线。
余麟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酒馆门外,重新坐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羊皮纸。
合法的身份。
他在耶路撒冷的第一张牌,打出去了。
余麟没有在酒馆久留。
他将装银币的布袋塞进袍子内侧缝着的一个暗兜里,又将剩下的十匹丝绸用粗布仔细裹好,抱在怀里,走出了酒馆。
外面的阳光比正午柔和了些,却依旧灼人。
城门口进出的行人多了起来,妇女们头顶水罐,孩子们光着脚在尘土里奔跑,一个瞎眼的老乞丐靠在墙根下,喃喃地向路人乞讨。
余麟避开人群,沿着城墙根向东走。
他要找一个住的地方。
脑海中“神话书”给予的知识里有耶路撒冷的大致地图,他知道哪个区域的房租便宜,哪个区域的治安糟糕,哪个区域的外乡人多,不容易被注意。
他最终选在了城东南、靠近西罗亚池子的一片居民区。
这里不算穷困,但也谈不上富裕。
房屋密集,巷子狭窄,晾晒的衣物从二楼窗口垂下来,像一面面颜色各异的旗帜。
余麟敲开了几家房门,比对了价格和条件,最后选了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屋。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可以放货,里间住人。
门口有一小块铺了碎石的空地,算是个简易的院落。
墙是石头垒的,有些地方补了泥巴,房顶铺着茅草和压实的泥土,看起来经得住几场雨。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瘦削、沉默,用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又让他出示了身份证明。
余麟把羊皮纸递过去。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报了一个价格。
不便宜,但也不算贵。
余麟没有还价,直接付了一个月的租金。
这个举动让老太太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消减了几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
“有什么坏了的东西,自己修。”老太太接过银币,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余麟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环顾四周。
一张木架床,铺着干草和一条起毛球的旧毯子。
一张矮桌,三条腿勉强站得稳。
一个陶罐,半满的水,表面飘着一层薄灰。
一把扫帚,芦杆扎的,有些散了。
没了。
就这些。
余麟站在屋子中央,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泥土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他想起了自己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
算了。
把它们全部从脑海中甩了出去,弯腰捡起那把快散架的扫帚,开始打扫。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余麟先把里外两间的地扫干净,又用湿布把矮桌和床板擦了擦。
陶罐里的水倒掉,换成新鲜的。
忙完这些,他把十匹丝绸用粗布重新包裹好,塞进里间靠墙的角落。
想了想,又搬来矮桌挡在前面。
银币则被他分成三份。
一小部分揣在身上,日常花销。
大部分塞进一个陶罐,埋在外间灶台下面的土里。
剩下的几枚藏在床板的缝隙中,用干草盖住。
鸡蛋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还不知道要住多久,万一被偷了...............
忙完这一切,余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在门槛上,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歇息。
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圣殿金顶在余晖中燃烧般闪着光。
晚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汗味和尘土。
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不疼。
今天不疼。
但那种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缓慢蠕动的不适感,一直都在。
像一条蛰伏的蛇。
余麟把手放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一个胃癌晚期的人,在两千年前的古罗马行省,惦记着偷圣子的尸体............
精彩啊!
“您好?”
就在余麟出神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右侧传来。
余麟侧过头去。
夕阳的光线正好打在那道声音来处,他不得不微微眯了眯眼。
隔壁的石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橄榄色的肌肤在暮光中透着温暖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简朴的灰色亚麻长袍,外面系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围裙,头发用一块头巾包裹着,只露出几缕深褐色的发丝。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眉骨柔和,鼻梁秀挺,嘴唇饱满,一双大眼睛,像两颗被阳光浸润的琥珀,干净、温暖。
她的脚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子藏在母亲身后,两只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角,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那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余麟看,像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小动物。
余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是新来的吗?”女人的声音像被晚风过滤过,柔软而清晰,“您是哪里人?”
余麟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一个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远到让人觉得冷漠,也不会近到让人觉得冒犯。
“是的,我刚搬到这儿。”余麟微微欠身,回“我叫余麟,从东方来的,今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多关照。”
他说话时留意着自己的口音和用词,尽量清晰一些。
“余麟。”女人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我叫玛利亚。”
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藏着的小女孩,
“这是我的女儿,利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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