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老三要死了
日子一旦有了奔头,过得就快。
又是一个月过去。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哨音,刮在脸上像刀片。
周建国蹲在兰芝堂后门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个大瓷碗,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白菜炖粉条,上面还盖着两片指头厚的五花肉。
他吃得满头大汗,呼噜声震天响。
现在的周建国,体重掉二十斤,但精气神变了。
以前那身虚浮的肥膘没了,全是黑红紧实的腱子肉,眼神也不再飘忽乱转,变得沉稳木讷。
“老周,这鞋怎么样?”高远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周建国放下碗,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低头看了看脚上崭新的军绿胶鞋。
“挺好,抓地,不打滑。”周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花了八块钱,心疼是心疼,但干活得劲。”
这是他用第二个月工资买的。除了鞋,他还存下了一百五十块钱。这钱他没乱花,也没去赌,就在枕头芯里缝了个兜,死死地藏着。
那是他的棺材本,也是他的底气。
“有人找你。”高远指了指大铁门外,“说是你新认知的朋友。”
周建国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新认识的朋友?那是……
他端起碗,几口把剩下的粉条扒拉进嘴里,起身往门口走。
铁栅栏外,站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袖口磨得稀烂,正缩着脖子往厂里张望。
看见周建国出来,那人眼睛一亮,露出满嘴黄牙:“哎哟!大国!真是你啊!我刚才跟门卫打听,还以为重名呢!”
周建国脚步一顿,认出来了。
这是麻猴,以前在号子里睡他上铺,因为偷电缆进去的。
两人在里面关系不错,可以说是难兄难弟。
“麻猴?”周建国走到门口,隔着栏杆看着他,“你啥时候出来的?”
“早你半个月。”麻猴嘿嘿一笑,伸手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劣质香烟,“怎么着,大国,听说你发财了?在这大厂子里当领导了?”
周建国没接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工装,自嘲地笑了笑:“发个屁财,就是个搬运工,混口饭吃。”
“搬运工?”麻猴眼珠子转了转,显然不信,“听说这厂子不是你亲妈开的吗?你能是个搬运工?别逗兄弟了,是不是怕兄弟跟你借钱啊?”
“爱信不信。”周建国不想多解释,转身要走,“你要是没事我回去干活了,工头盯着呢。”
“哎哎哎!别走啊!”麻猴急了,伸手从栏杆缝里拽住周建国的袖子,“我不借钱!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周建国停下脚步:“报啥信?”
“报老三的信。”
麻猴咧着嘴,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你那个弟弟周建业,在里面可是遭了老罪了。”
周建国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麻猴。
“别这么看着我,怪渗人的。”麻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满是泥垢的皮鞋尖狠狠碾了碾。
“他在号子里不懂规矩,得罪了仓霸,大冬天被人按在尿桶里喝个饱,晚上睡觉被子被泼凉水,发着高烧还得去采石场砸石头,听说前两天,腿都被人打折了一条,在那拖着走,跟条死狗似的。”
麻猴一边说,一边斜眼观察周建国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着算计的光。
周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坐过牢,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那是人间地狱,是把人的尊严剥下来扔在地上踩的地方。
“跟我说这些干啥?”周建国声音冷硬,像块石头。
“啧,毕竟是你亲弟弟。”麻猴搓了搓手指,大拇指和食指捻动着,做出个经典的数钱动作,“我那帮兄弟还在里面,只要你意思意思,我打个招呼,保准让他少挨两顿打,怎么样?五十块,不贵吧?”
五十块。
那是周建国半个月没日没夜弯腰扛包的血汗钱。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和狠劲。
“没钱。”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厂里走,头都没回,“他自找的,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报应,就像我现在扛包一样,都是报应。”
“哎!你个没良心的!”麻猴在后面跳脚骂,“连亲弟弟都不管!行!你不给,我找别人去!听说你那个大学生弟弟也在厂里?我就不信他心也这么黑!”
周建国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麻猴一眼:“你敢找老二,我弄死你!”
麻猴被那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流氓兮兮地笑起来:“那你给钱啊!不给钱我就去喊!我就在厂门口喊,说兰芝堂的老板娘心狠手辣,看着亲儿子在牢里被打死不管!”
“滚!”
周建国抄起门口的一块砖头就砸了过去。
麻猴吓得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行!周建国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看着麻猴跑远的背影,周建国胸口剧烈起伏。
他扔掉砖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心里乱成一团麻。
老三真的快死了吗?
但他不能管,也不敢管。
妈说过,那是报应。
而且,他兜里那一百五十块钱,是他最后的底裤,是他重新做人的本钱,给了麻猴这种无底洞,这辈子就真完了。
周建国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进了阴影里。
麻猴没走远。
这种在号子里混成了精的滚刀肉,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不叮出一口肉来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他躲在路对面的电线杆子后面,那双贼眉鼠眼死死地盯着兰芝堂的大门。
周建国心神不宁地回到了卸货区。
“老周,魂丢了?箱子码歪了!”工头在远处吼了一嗓子。
周建国猛地回神,赶紧把那个摇摇欲坠的纸箱扶正,嘴里应着:“没事,手滑了一下。”
他低头干活,可耳朵却竖得像雷达,时刻听着大门口的动静。
刚才那一砖头虽然把麻猴吓跑了,但他太了解那种人了。
那是条在此路不通时,绝对会想办法钻狗洞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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