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苏凛
好的主人。
说起来轻巧，可苏凛自己知道，他执行得并不果断。
从听到苏宁医声音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像被一道指令击穿了所有防御。
那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像一根线一样直接接入了他的核心，核心处理器剧烈震动起来，一阵一阵的，带着某种让他整个胸腔都跟着发麻的频率。
扑过去的动作比脑子快，等苏凛回过神来，他的两只手已经一左一右地掐在了付希的脸上。付希仅剩的那只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苏凛的表情更冷了，像一块被突然拔出剑鞘的冰。可他的心跳快得吓人，胸腔里像有无数只小鼓在同时敲。他处理不好这个频率。
人，凛胸腔一直在跳，凛处理不好。
处理问题的大脑已经短路了，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是要这样继续掐着？还是该先把人打晕？
主人刚才说的是掐住他，不要让他咬舌，他掐住了，那下一步呢？没有下一步指令了。
苏凛维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下了定身咒的雕像。
不远处的苏宁医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长叹一声，扶住额头，那表情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打晕过去。
抬起一只手，狠狠地捏住自己的腮帮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被自己捏得撅起来，呲牙咧嘴的比划试图向苏凛传达一个信息：是、这、样、的、用、一、只、手！
这样）（ ！！！
他觉得自己像在教一只刚刚学会了坐下就突然死机的狗，这都什么跟什么？坏了坏了，这下好了，这孩子不会被打傻了吧？
苏宁医还在那儿捏着脸比划，苏凛抿住嘴，他其实知道该如何阻止人咬舌。
苏宁医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之后直接灌进他的听觉系统，可那些字从耳朵进去之后，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就是落不到手上。
他听得懂，可他的身体似乎被那声音本身夺去了控制权，等苏宁医终于看不下去，开始用手捏着自己的脸示范的时候，苏凛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苏宁医那被自己捏得微微发红的脸上。
主人好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苏凛的核心处理器发出了更加剧烈的震动，他差点没站稳，不行，不能想。
他暗暗告诫自己只是一个工具，工具应该想的是如何更精确地执行指令，而不是在执行指令的时候，偷偷觊觎主人。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怪不得不受宠……还好手下的人蠢自己才没辜负主人的期待。”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在他意识深处浮了上来，苏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苏凛突然感到手下挣扎的力度减少了许多，付希的脸还被他掐着，可那只独眼里已经没有多少狠劲了，反而透出一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你要不要听听你想的是什么东西，还有谁在咬舌时突然被人捏住两边脸颊，把脸捏成这样，大概都会反应不过来的吧。
话说真的不用控制一下吗，自己都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了啊喂！
趁着付希还没回神，苏凛终于变换动作，手指卡住付希的下颌，虎口扣住口腔，四指按在颊侧。
右手顺势从她颈后一击，付希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解决完手头的事苏凛的视线回到苏宁医身上，耳根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发红。
此时无人在意的苏迫慢慢爬了起来。
时机总算到了，从苏凛出现的第一秒开始，他就想去宁医面前刷刷存在感了，但时机不对，等到宁医的注意力都在苏凛身上，等到自己看起来被忽略得够久了，再挑一个最妙的时间点，用一种最哀怨的方式登场。
于是他撑着手臂，极其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夸张得像是慢镜头回放，他先是踉跄了一下，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接着抬起眼睛看向苏宁医。
那一眼，三分委屈、三分哀怨、三分自嘲以及一分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像是被抛弃的旧人，在众人面前什么也不说，只用一个眼神就把满腹心酸都道尽了。
“我已经不再年轻。”苏迫开口带着伤后的气短，“现在还是废人，宁医你找了新人来代替我，是应该的。”
他说着，眼眶居然真的红了起来，那红色从眼尾晕开配上他那张生得过分张扬的脸，活脱脱就是戏台上被负心汉赶下场的旧相好。
苏宁医看着他，得，忘了还有这一尊大佛。
苏迫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苏凛身手也好，人也听话，还年轻，不像我，只会给你添乱。”
他越说越投入，眼里的哀怨都快溢出来了。
苏宁医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他咬了咬牙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一串脏话咽回去，硬生生挤出一个平静的语气：
“苏凛，给苏迫治伤。”
苏凛当然是不会治伤的。
他并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但马甲本身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机能。
为了仿真，系统设定马甲受伤后伤口会自然痊愈，而马甲则可以调整这个痊愈的速度。苏迫只要把自己愈合的时间调快一点就行了。
苏宁医这样说，不过就是为了给苏凛也安排一个给外人看的异能。
苏凛平静地转向苏迫，面无表情。苏迫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哀怨的笑，空气里像有两把无声的刀在互相磨。
苏凛抬起手掌心对着苏迫的方向，随意地一挥手，嫌弃之意十分明显。
然后众人看见，苏迫那只原本只剩下光秃秃圆拳的手，五根手指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回来。
骨骼伸展，肌肉包裹，皮肤覆盖。几息之间，那只手就恢复了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曾经受过刑。
围观的人眼神都亮了。
这么快的治愈能力，简直是闻所未闻，正常治愈系异能者，光是接一根断指就要花上小半个钟头。
而这个苏凛只是随手一挥，连精神力波动都没几个人感受到苏迫的手就长好了。
更微妙的是苏凛和苏迫之间那种显而易见的不对付，虽然苏凛没有承认，但很明显他跟苏迫就是竞争关系并且关系极为恶劣，要不然怎么会在那儿站了这么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重伤的同伴。
还非要别人下命令才给治伤，苏宁医居然能一句话让两个竞争对手相互辅佐，真是恐怖如斯啊！
围观的人暗暗在心里给苏宁医又加了一层忌惮。
苏凛对外人的一切想法都不是很在意，他弯下腰把晕倒的付希捞起来，顺手地丢给了苏迫。
苏迫本能地接住，手指收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抱了个什么。他的脸黑了一瞬，但很快又换成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苏凛没有管他，加快脚步走到苏宁医身前停住。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不会动的石像，可眼睛里却翻涌着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自责，和期待。
像一只因为做错了事而夹起尾巴的大狗，又想躲，又舍不得走远。
苏宁医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苏凛的头发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冷硬，他的呼吸放得极浅，像随时准备着接受审判。
苏宁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像揉一只大狗那样揉了揉苏凛的脑袋。
苏凛的头发比他记忆中要软一些，被风吹得有些凉，苏宁医的手指从那些发丝间穿过，意外的好摸。
“手感还挺好。”苏宁医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了阿凛，欢迎回家。”
苏凛的呼吸停了一瞬，原本好不容易压制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的跳了起来。
主人说“辛苦了”。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有点虚浮，整个人像踩在云端里，地面软绵绵的站不实。
他晃了一下。
苏宁医连忙伸手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受伤了？”
苏凛摇摇头。
“腿……有一点软，应该是刚才的打斗中有人偷偷撒了类似软筋散的药。”
苏凛看着苏宁医扶着自己的手，感觉到主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他抿了抿唇，工具不应该欺骗主人：
“主人，我没事。”
苏宁医没松手，反而扶得更稳了些：“没事就站好，别摔了。”
苏凛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苏宁医，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居然被下了药都没发现，这样的工具，怎么配待在主人身边？
可他的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又往苏宁医那边靠了靠。
苏宁医没注意，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其实他现在是有些沮丧的。
自认为滴水不漏的计划漏得滴水不剩，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喜欢把所有的变量都握在手里，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快了太多。
原本的计划中，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城主斗败的可能，如果城主真的撑不住了，到时候苏迫可以借机背刺主角团，自己上位当城主。
而自己再从中拱火把主角团引到外面的剧情中去，让整个故事线重新回到他能够控制的节奏里。
但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时间要够久，最起码得等苏迫在民众间的名声好起来，现在苏迫的名声远远不及主角团。
而且这次推翻城主大部分的帮手都是主角团的人，苏迫就算是真的上位成功，把主角团赶出去，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原本他担心主角团太早动手，甚至专门跑到城主面前去刷了脸，那天的谈判，不只是为了应付城主，也是为了让主角团投鼠忌器，看不清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从而不敢贸然行动。
他以为这样能争取到至少几个星期的时间，结果呢？这才过了几天？
难不成主角团根本没有怀疑他跟城主有关系？
苏宁医在心里把纳德和林菟的那些反应又过了一遍，纳德明明在锅炉房里已经怀疑了。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大的疑点不管？
不应该啊。
到底哪里算错了呢？
苏宁医这边还在琢磨，殊不知真相可能简单得让他吐血。
纳德的确不想这么快动手，她认为在没有摸清苏宁医和城主之间真实关系之前，贸然动手风险太大。
但林菟的超级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动手的绝佳机会，秉持着对队友的绝对信任就直接敲响了苏宁医的门。
纳德直到敲门的那一刻还在心里犯嘀咕，等到门开了事已经成了，她也只能跟着往前冲。
苏迫还在鼓舞人心尝试挽救，苏宁医打算带着苏凛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偷偷emo
然后他碰到了一个人。
林菟。
和平时那副活泼中带着点混混气的感觉不同，此刻的林菟靠在墙边抱臂低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却可以清晰的感知到透着一种少见的疲惫和忧伤。
苏宁医愣了一下，不需要思考太多，大概知道了原因。
苏迫被城主押到广场上，从头到尾没有看到纳德的身影，以城主付序的性格，对于已经抓到的人，没有理由不一起带出来当筹码。
除非纳德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而以付序当时疯狂的状态来看最直接的可能就是他下令把纳德杀了。
林菟向来和纳德关系最好，两个人一个武力巅峰一个智谋担当，从末世初期就一起拼到现在。
如今苏迫回来了，纳德却连一点音讯都没有，估计林菟还派人去关押纳德的地方搜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有了苏迫的助攻，苏宁医心里清楚纳德估计没有事，张了张嘴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安慰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眼睛一转，坏心眼顿时涌上心头，苏宁医突然就没那么想安慰了。
苏宁医走到林菟面前，察觉到面前站了人，林菟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的红肿。
下意识站起身子擦干眼泪“让你见笑了，纳德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难免失态。”
“是啊，走来的这一路城里很多人都在怀念她，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感觉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一个傻子，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着急。”
说着说着林菟抬头，似乎听到苏宁医在笑，超级直觉告诉她苏宁医似乎笑的怪怪的。
苏宁医笑而不语，伸手指了指林菟身后。
林菟刚要回头就看见一只手从背后身后伸过来，绕过她的脖子，像铁圈一样一收，把林菟整个人勒进了自己怀里。
力气大得离谱，林菟的脸瞬间涨红。
“朋友，空气给一点。”林菟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那只手臂终于松了松。林菟赶紧喘了几口，然后猛地回头。
纳德站在她身后，咧着嘴笑，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就是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从绞肉机里爬出来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得逞后的快活。
“你他——”林菟的眼眶一下红了。她狠狠地勾住纳德的脖子，用胳膊把对方的脑袋往自己这边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颤，“你没死？没死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我以为……”
纳德被勒得翻白眼：“撒、撒手……我就是、回、回来得慢了点……你至于吗……”
“我打死你！”
柏槐已经醒了，控制着玩偶从林菟的兜里探出头
“你先把人勒死了还怎么打……”
两个人就这样在断墙边互相锁喉，林菟的眼泪到底是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脸上的灰，留下一道道痕迹。
苏宁医默默退了几步。
太凶残了，这两个人打招呼的方式也太凶残了，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苏凛，决定还是不要上去掺和。
这种时候去蹭人气值，怕是会被林菟一个过肩摔甩到城墙上，算了算了，命重要。
苏凛把苏宁医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两个人，他的表情依旧冷淡，眼底却透出一丝很淡的困惑。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类见面打招呼是互相锁喉。”
苏宁医嘴角抽了一下：“你把他们当成特殊案例就行，正常人不这样。”
苏凛没有再说话，从今天起，苏凛的内部数据库里会多出一条新信息：林菟与纳德的问候方式为互相锁喉，需注意。
林菟和纳德终于打完了，林菟抹了把脸眼睛还红着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已经回来了。
她往苏宁医这边走了几步，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带着点痞气的笑。
“原来宁医你的异能是空间。”林菟说。
苏宁医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是看到苏凛凭空出现之后给他找的解释。
“所以之前看不到苏星，是被你送到其他地方养伤了。”林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呀。”纳德也凑过来，说话还是一口憨憨的东北味，“俺们那个时候还担心了好久，还以为你是被苏迫劫持了呢。”
苏宁医干笑了一声，虽然很想纠正东北口音平时不用俺，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空间异能，你们说得对，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纳德表面上跟着笑，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弯。
空间异能，那之前苏星凭空消失就说得通了，如果苏星是被传送回苏宁医势力所在地，在那里接受的治疗就合理了。
而现在苏凛出现了，用的又是治愈系异能，所以她推测苏星的伤就是面前这个叫苏凛的人治好的。
现在出现的人四个全都姓苏，苏宁医、苏星、苏迫、苏凛。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发现，这背后可能有一个家族。
不，不可能是家族，家族会有明显的亲缘纽带，可这几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亲戚。
从相处模式来看，更像是主从关系，并且成员内部似乎还存在互相竞争的关系。
一个以苏命名的组织？主从制的？那之前那具被分解的尸体，身份就有待存疑了。
苏宁医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她还不完全了解的组织，这个组织有多少人？首领是谁？苏宁医在其中的地位如何？
纳德的目光转回苏宁医一行人身上，最后停在苏凛身上，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强，非常强。
而且他话太少了，话少的人，往往深不见底。
纳德心思一转，脸上笑意更深：“俺们可以切磋一下吗？”
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苏凛身上，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如果能切磋，就能摸清这个苏凛的底。
苏凛并不好战，比起战斗，他更想守在苏宁医身边，见苏宁医没有干涉的意思摇头拒绝了纳德的请求。
“不比，你，在受伤。”
纳德低头看了看，豪迈一笑“没事，小伤。”
苏凛见周围没有危险，想起苏宁医的夸奖，打算尝试一下恃宠而骄。
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暗暗的往苏宁医身后躲。
苏宁医看出来了，朝纳德抱歉地笑笑，顺手把苏凛往身后拨了拨：“我家阿凛怕生，就不掺和你们叙旧了。”
苏凛听到我家阿凛四个字的时候，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借着身高的落差，把脸埋在苏宁医肩膀上。
像一只不太会撒娇的大型犬，一边暗暗唾弃自己竟然在享受主人用身体替他挡住外界目光的感觉，一边又忍不住非常诚实地汲取着来自主人身上的温暖。
这下换成苏宁医僵住了。
这是在撒娇？苏凛会撒娇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过很快他就感觉到那个贴在肩上的额头热得厉害。
算了，许久不见，就让他靠一会儿吧。
一见到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就想起我那滴水不漏的计划，苏宁医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假笑。
他转向林菟和纳德，“对了，付希留了活口，建议你们审问一下。”
纳德皱眉。
付希，苏宁医为什么特意提这个，这背后难道另有隐情？
她还想再问几句，可苏宁医已经摆摆手，带着苏凛火急火燎往苏星的方向走了。
可恶，刚刚刚顾着看戏了，他明明看到柏槐附身到娃娃身上了，怎么能留星星一个人待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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