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介道仆家(求月票)
月挂高天,星点缀夜。
连绵的群山将一处面积约莫十平方公里左右,规模堪比一座城镇的盆地轻拥在自己的怀中。山脚下是大片大片的罂粟田,挂著饱满果实的植物在夜风之中轻轻摇动,开得妖异浓烈,仅在角落里点缀著少许的麦田。
沈戎原以为在这种气数和命数相互交织的世界当中,类似鸦片和阿芙蓉的东西不会太过流行,但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
八道之中毒物盛行,沈戎在五仙镇担任巡警的时候,辖区内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烟馆,危害远甚前世。毕竟在这里可没有人会在意保虫的死活,即便是毒虫,其体内的气数也是可用的。
虽然可能因为染了毒导致气数降低,但另一方面也会更快地进入天地间的气数循环。
沈戎站在一处山腰位置,放眼眺望下方的村庄,粗略数了数,这里大概生活著将近两百户人家,相比这座小洞天的面积,这样的人口数并不算多。
村庄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土楼,夯土坚固,高度足有四层楼,宛如一头庞然大物盘卧在这座盆地之中。毫无疑问,那里就是这座小洞天的主人卓澹的居所。
目标明确,但沈戎却没有著急动手,而是伸手从地上拔起一个草茎叼在嘴角,眯著眼睛感受著夜风从脸上吹过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生存型的小洞天,眼前的一切都是格外的新鲜。
首先引起沈戎好奇的,便是洞天的边界是什么模样。
他扒开挡路的荆棘和灌木,一路爬上山顶,看向盆地之外的区域,发现那里全是无边无际的浓雾,将一切全部掩盖。
很明显,沈戎此刻脚下的山峰应该就是这座洞天的边界,跟他之前进过的「驿站』有所区别,但差距也不是很大,只不过是用风景稍微掩盖一二罢了。
其次这座小洞天内明显没有黎土封镇的存在,那股来自天地的厌弃感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沈戎感觉分外的轻松。
最后是头顶的明月和星辰,与沈戎在黎土内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位于地疆之中的小洞天虽然各有其土,但还是一样共照日月,同享星辰。
「上有日月,下有地疆。中央黎土,万国来朝. . .」
在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沈戎就地坐下,再次低头审视下方的村庄和那座庞大的土楼,开始思考如何完成孙晋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一一活捉卓澹。
关于卓澹的一些基本情况,沈戎在进来之前,已经从一个自称「戴晖』的山河会成员口中知晓了个大概。
对方是一名介道六位【坐岳蛮】,这里则是他的本命洞天。
在这里卓澹等同于时刻处于命域当中,享受洞天的加持和庇佑。
虽然不至于出现什么引动天地之力,一句话就能天降雷霆把沈戎给劈成童粉,但实力绝对属于同命位当中最顶尖的存在,甚至铁了心玩命的话,连五位命途都得暂避锋芒。
而且对方在这里经营多年,攒下的后手不知道有多少,如果沈戎贸然冲进那座土楼,得手的概率恐怕极低。
沈戎常用的伪装手段在这里也行不通。
这里生活的村民顶破天也就上千人,朝夕相处之下,彼此之间极为熟络,任何一张生面孔的突然出现,都会立马引起警觉。
就算沈戎想办法找人「借』一个身份来用,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识破。
在这种狭小的地方,人防可比技防要好用得多。
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戴晖反复提醒沈戎的一件事,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一旦失手,卓澹很可能立刻就会反应过来是谁在动手,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找他,只要走漏消息,他背后的人立马就会开溜。
地疆辽阔无边,到时候再想找到对方,那可就等同于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了。
所以这次的活儿,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而且必须一击得手,不能有半点闪失。
乍看起来,这件事的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实际上山河会的人已经为沈戎准备好了「鱼饵』,他要做的只是等卓澹咬饵之后,一鼓作气将对方拉上岸就行。
「不过..这东西真能那么管用?」
沈戎心头暗道,随后从命器当中摸出一个物件,拿在手里左右打量。
这东西是一截白骨。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是老黎人中一位地位显赫的王爷的手臂骨。
用戴晖的话说,这东西于浊物而言那就是绝世珍馐,没有任何一头浊物能够抵挡得了这种诱惑。即便是隔著洞天的屏障,浊物也能闻著味道赶过来,拚了命地将这东西给塞进嘴里。
而浊物打破洞天屏障形成的「倒灌』,恰好是每一个介道命途此生最不想遇见,同时也是最害怕的事情一旦发生了浊物倒灌,坐镇洞天的介道命途不管正在忙活什么,哪怕是新婚燕尔,好不容易送走烦人的宾客,刚把娇俏的小媳妇儿抱进新房,也得老老实实赶过来堵窟窿。
否则的话,浊物形成的黑潮很快就能将这座洞天淹没,啃食成一处生机断绝的死地。
所以等卓澹从那座土楼中赶过来堵窟窿的时候,就是沈戎动手的最佳时机。
轰隆隆.
雷声轰鸣。
沈戎将那截儿白骨随手抛出,擡头望向头顶翻涌的黑云。
「大雨将至啊,好兆头。」
「大雨将至,今天晚上谁都不要休息,全部下田去挖沟覆膜。要是谁家的果子遭了灾,小心自己的皮!村庄之中,两名穿著坎肩的壮硕汉子正擡著一部滑杆在村道里快速穿梭。
「再喊得大声一点,这次少爷不打算浪费气数去调节天时,而是打算让大家靠自己的本事去熬过这一关,是对大家的一次考验。谁家要是表现得最好,少爷重重有赏,可谁要是不小心让大雨毁了田,那后果可就不止是挨鞭子那么简单了。」
一个中年男人躺卧在滑杆上,手里托著杆烟枪,吩咐手下放开了嗓子使劲喊。
得了命令的汉子们不敢怠慢,连忙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嗓门把家家户户的灯光纷纷喊亮。
一时间整个村庄都变得嘈杂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著不少因匆忙而跌倒的惊呼和孩童被吓醒的哭喊。
「田存有奖,田毁人亡。」
「要果不要家,要家满门杀!」
两个擡杆的汉子吼得脸红脖子粗,嘴角都泛起了白沫子,声音也劈了叉,但还是丝毫不敢降低半点音「咳咳.」
男人咳嗽了两声,用枪杆敲了敲身下的滑杆。
「我让你们提醒,没让你们恐吓,什么叫「满门杀』?他们可都是少爷的人,要杀要剐也得是少爷来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俩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听到这话,俩汉子立时噤若寒蝉,长大了嘴巴,舌头打著卷,一时间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算了,这些人都是卓家的长工,祖祖辈辈都在侍弄烟田,心里面有分寸,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男人摆了摆手,吩咐道:「回土楼。」
「是,苗爷。」
两人迈开长腿跑得飞快,但肩上的滑杆却极为稳当,没有任何多余的颠簸,很快便来到了那座巨型土楼刖。
抵到近处,才更能直观地感受这座土楼的宏伟和壮观,仿佛是曾有神仙来此地作画,在绘完了山峰和田亩后,只带走了那杆江山巨笔,将笔筒给遗留在了这里。
滑杆停在土楼前的广场上,两名擡杆的「骡马』屈膝蹲身,将滑杆的高度降到恰到好处,苗峦一擡脚就能稳稳当当的下杆。
「你们俩也赶紧下田去,别以为给苗爷我当了骡马就能偷懒。要是田里的果子坏了,我一样饶不了你们,听见了没有?」
「是,苗爷。」
苗峦昂首阔步,大步进楼。
土楼中央辽阔的天井被挖成了一方池塘,底部安放的夜明珠将池水照得发亮,数十尾锦鲤在水中来回游动,此刻皆通灵性般昂首冲著天,似在虔诚期待著这场大雨的降临。
「一群不懂事的玩意儿,这场雨要是坏了少爷的兴致,我第一个拿你们煲汤。」
苗峦在心里骂骂咧咧,沿著阶一路小跑上楼。
越是靠近顶楼,他的肩背就往下塌得更厉害,脸上的蛮横也变成了卑微和谄媚。
等右脚踩上了顶楼的地毯,苗峦昂藏的身形已经缩成了一团,在挂满各种字画的回廊内碎步快跑,约莫百米后便进了卓澹的「卧房区域』。
十余名身穿紫色旗袍的侍女站成左右两行,手里端著茶盘、烟枪、油灯和各种瓜果糕点。
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床,帐幔垂落至地,卓澹穿著一身丝绸睡衣,坐在床头,眉眼惺忪,似刚刚才从睡梦之中苏醒。
「少爷,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家家户户都下了田..」
苗峦从一名侍女手中拿过一杆碧玉烟枪,小心翼翼凑到卓澹身旁。
「其实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咱们卓家的家生子,一辈子都在田里面干活,一个个都很自觉,把收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根本就不用劳烦少爷您操心。」
「奴的本性是贱,永远都不值得被信任,所以得时刻敲打他们。这是我爹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我得听啊。」
卓澹擡手伸了个懒腰,接过烟枪美美来上一口。
「等这场雨过后,你去选几个年轻的,人缘儿好的,随便从他们身上找点什么问题出来,砍了脑袋挂在楼上,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少爷您这是故意让他们淋淋雨,好醒醒神儿啊。」
苗峦装作恍然大悟,谄笑道:「少爷您御下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刚才慌神儿间,我还以为是老爷在跟前儿呢。」
卓澹闻言不喜反怒,扔过来一个冷漠的目光:「我就一定得处处都像我爹吗?」
苗峦浑身一颤,两条腿不受控制一般软了下去。
「当. ..当然不是了,少爷您必定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卓澹虽然年轻,周身却透著慑人气场,只见他眉头一扬,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我爹该跟著我学了?」
「我」
苗峦额角汗如雨下,嘴里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
卓澹冷声逼问:「到底是我爹不如我,还是我不如我爹?!」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
苗峦哪里敢回答这种要命的问题,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一时间整个楼层到处回荡著沉闷的撞击声。
左右的侍女低眉敛目,绷紧了全身肌肉,生怕自己端著托盘的手发出半点颤抖,惹得少爷不开心。「行了,行了。」
卓澹打量著这条跪在脚边的老家犬,脸上的冷意忽然变为笑容。
「老苗你这个人啊,哪里都好,就是太喜欢装傻,心里明明知道少爷我是在跟你开玩笑,面上还要装出这么害怕的样子,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哈.哈哈」
苗峦干笑两声,抓著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少爷,我不是装傻,是真傻,这辈子就只会听您的命令,要是哪天离了您,我怕是连怎么吃饭睡觉都得忘了,要不了两天就得一命呜呼了。」「那你就好好跟著少爷我吧,免得把你害死了,我还得挨家里的骂。」
卓澹将烟枪一丢,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放眼看去,小半个洞天尽收眼底。
黑沉沉的天空几乎压得极低,仿佛一擡手就能抓下一朵装满了水的雨云,田垄间到处都是举著火把奔走的人影,老爷们挥著锄头刨地挖沟,媳妇儿们一手抓著蓑衣,一手扯著自家不识时务,还准备撒欢的小子,喧闹嘈杂的声音甚至传到了楼上。
「少爷,还有件事得向您报告。」
苗峦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后方轻声开口。
一睡醒就能看到手下奴仆为自己辛苦劳作的美好场景,让卓澹的心情格外舒畅,随口问道:「什么事?」
「霍邱洞天的李氏向各家发出了邀请,呼吁大家搬到他们霍邱洞天附近。说是这样一来,不管遇见什么突发情况,彼此间都能有个照应。」
苗峦恭敬道:「李氏还承诺,搬家的所有费用全部由他们来承担,绝对不会让各家掏一分钱。」「霍邱洞天李氏,这可是咱们介道命途最大的地主老爷啊」
卓澹感叹一声,随后发出数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头也不回问道:「老苗,你怎么看这事儿?」「居心叵测!」
苗峦毫不犹豫道:「谁都知道小洞天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其隐秘性,如果咱们把家搬到霍邱洞天附近,那岂不等于自己跳上了李氏的砧板,任由他们宰割?」
「所以你觉得不能搬?」
「当然不能。」
卓澹笑了笑:「连你都这么认为,那李氏是傻了吗?居然会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
「这.. .」苗峦咽了口唾沫,「那老奴就不明白了。」
「这是介主老爷在让咱们表忠心啊。」
卓澹双手撑著栏杆,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说道:「你信不信,接下来那些自以为是的「主家』就会一个接著一个跳出来,举起双手赞成李氏的决定,响应李氏的号召。但他们根本不会搬动丝毫,只会拿眼睛盯著咱们这些低贱的「仆家』,看看我们到底听不听李氏这位介主的话。」
整个介道分为两个派系,在外人的口中是「黎土介道』和「海外介夷』,但在介道命途自己的眼中,他们更喜欢将其称呼为「主家』和「仆家』。
所谓的「主家』,就是当年拿了黎廷官身,奉黎主之名开辟疆土的名门望族。
这些家族无一不是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甚至有些还能追溯到黎廷之前的明廷,随介道祖先「郑公』一同开发过地疆西部,名声显赫。
即便是现在黎廷式微,他们每家手中依旧至少攥著一个方圆百里以上的生存型洞天,以及一条以上能够通往黎土的隐秘驿站通道。
而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霍邱洞天的李氏。
地疆之中洞天无数,可以说是遍地是钱,但寻找和开挖洞天却是一个极为辛苦且危险的工作。参与者不止要面对无处不在的浊物,还要防备随时可能爆发各种地疆灾害,往往奔波数年,搜寻千里,都找不到一个有价值的小洞天。
就算幸运找到了一座值钱的生存型洞天,在返回的途中也可能会被浊物一口吃掉,或者是被荒风吹成一具白骨,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悲惨境地。
所以那些大家族们往往不会派遣自家的子弟进入地疆,而是从家生子中挑选一些有资质、有天赋的年轻人,培养上道,再许以重利,让他们来承担寻找小洞天的工作。
而这些家生子在背叛主家后自行组建的家族,就被称为「仆家』。
在外道之人口中,也被称为「介夷』。
卓澹所在的卓家,就是其中之一。
(https://www.shubada.com/106281/1111092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