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照杀不误
其实载诚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赫里氏对于山河会的警惕从来不少。
「你不是我的对手,就算加上这头五位浊物,也是一样。把你们的人全部交代出来,我可以让你活。」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宋时烈单膝跪地,右手撑著碎裂的地面,手指插进灰土当中。
只是这一擡头,和之前已然是判若两人。
彼时虽然不算俊朗,但足够年轻的面容,此刻竞仿佛在一瞬之间苍老了二三十岁。
形容枯槁,脸上皮肤层层褶皱,松松垮垮的挂在颧骨两侧,眼窝深陷,瞳仁中满是疲惫和沧桑。嘴唇上胡茬疯长,乱糟糟一片,混著尘土与血污,甚至比起污区里翻食垃圾为生的保虫还要不如。但与脸上的变化相比,他脖颈之下的身体却更加恐怖。
裸露的肌肤仿佛被滚烫沥青生生浇淋过,复上了一层凝固的胶质,泛著冷硬而黏稠的黑光,浑身散发著沉沉死气,就连呼吸带出的风,都仿佛蕴含著一股腐朽阴冷的气息。
岁月如刀,砍碎了年轻的容貌,留下一片苍老。
浊物如鬼,吞食了鲜活的身躯,剩下无数死寂。
此刻的宋时烈似人似鬼,从废墟之中缓缓站起身来。
「能活著谁愿意死?」
宋时烈擡起手擦了擦脸上的灰痕,手背上那个前后通透的箭上格外的骇人。
「但你要让我出卖山河会,那就是在逼我死。山河会对付叛徒的手段,比对付兴黎会那群黎狗还要狠辣,与其落到他们手里被折磨,我倒不如直接死在这里,还能少受点苦。」
「不配合,那就死。」
赫里嘲风拉开弓弦,如满月张挂,搭上的箭矢缠绕著浓烈的气数。
「等一下。」
宋时烈忽然高举双手,老脸上挤出一根难看的笑容。
「要不这样吧,我拿点其他的东西来跟你换?」
「什么东西。」
「龙生九子,各具神韵。不得不说,你父亲赫里应龙还挺会取名字,不过嘲风按理来说应该只是老三,你现在却是老大,证明你头上那两个兄弟,都已经被整死了吧?」
宋时烈笑道:「不过老话说得好,高处不胜寒。老大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你下面那些个兄弟虎视眈眈的盯著你,只要你露出任何破绽,他们肯定立马就会扑上来,把你生吞活剥」
「你身上仅剩的那点寿数,可不够你继续说废话。」
赫里嘲风冷声将他打断。
「别著急啊,我不把话都说清楚了,你怎么能知道我能帮你多大的忙?」
宋时烈眼底掠过一丝痛苦,重重喘了口气,这才继续开口。
「来天伦城之前,山河会已经把你们家查了个底朝天。你那些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暗地里积攒的实力绝对超出你的想像。你放了我,我就把他们的底牌全都告诉你,这价格够有诚意吧?」「你好好想一想,你如果能把他们全杀了,成为你爹赫里应龙的独子,这得有多少好处?岂不是比你杀几个山河会的人来的更有价值?」
嗖。
劲矢破空,洞穿了宋时烈的左边大腿。
本就佝偻的身躯瞬间向下一塌,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
「不感兴趣?那你直说啊,动什么手呢?」
宋时烈叹了口气,擡手抓住身旁一根断梁,强撑著缓缓站起。
赫里嘲风眼神轻蔑,撩衣抽箭,再次搭上弓弦。
对于宋时烈刚刚开出的条件,他不是没有兴趣,相反,赫里嘲风十分渴望能宰了自己那几个好弟弟。但在鳞夷内部,兄弟残杀从来都不是重点,真正关键在于能否得到父亲的允许。
所以宋时烈说的那些话,在赫里嘲风看来,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
「既然你对自家的兄弟们还有感情,舍不得动手,那我就不当那个挑拨离间的恶人了。咱们换一个.. .」宋时烈眯著眼笑道:「我帮你自立门户,如何?」
对方虽然保持满弓不动,但话音落地却没有箭矢射出。
宋时烈就知道,对方心动了。
「鳞道第五命位名为【脱渊蛟】,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宋时烈自问自答:「因为在鳞道那边,一个命途中人走到这一步,已经拥有了「脱生渊,蛟化龙』的资格,可以开宗立谱,成一姓之主。但是在你们这里,依旧还得给人当儿子,看父亲的脸色过活。」「生的越好,死的越惨。对你们鳞夷来说,投个好人家可不是祝福,而是诅咒。所以」
宋时烈一字一顿问道:「你难道就不想从你爹的五指山中逃出来?」
鳞夷当中,何人不想自立门户?
就算是赫里嘲风这等实力和地位的人,毕生的梦想也是能够得到父亲恩尚,慢抽寿,轻摘骨,让他自行压胜,重获自由。
可赫里嘲风根本不相信对方能有这个能力。
只是当这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执念被人提及,赫里嘲风还是忍不住有了些许动摇。
宋时烈看著对方那闪动的眼神,表情古怪,嘴角抽动,终于演不下去了,放声大笑。
「蛮夷就是蛮夷,听见别人能帮忙对付自己的亲爹,居然会这么期待,真是连畜生也不如。」「你找死!」
赫里嘲风终于明白自己被愚弄了,箭矢震弦飞出,没入宋时烈的胸膛。
「老子就没想过要活,要不然怎么给浊物兄弟交代?做人可不能食言啊。」
宋时烈眉宇间戾气横生,猛然俯身一拳轰向地面。
轰!
一片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朝著四周蔓延开来,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而在凡人目光无法触及的世界中,一道足有丈宽的空洞被宋时烈一拳砸开。
无数扭曲的浊物如决堤洪水般,从破洞内疯狂涌出。
尖啸、嘶鸣、怒吼
宋时烈亲手将通往阴曹地府的大门打开,万千厉鬼挣脱锁链,争先恐后地爬向现世。
与此同时,他脖颈下那片沥青般的漆黑骤然暴动,如活物般疯狂上涌,爬过下颌,漫过脸颊,一寸寸吞噬他最后的人形。
褶皱苍老的肌肤被彻底覆盖,五官烟消云散,曾经的眼眸处爆燃出两道血火。
不过瞬息之间,宋时烈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黑身红眼、死气滔天的恐怖浊物。
它攥紧双拳,朝著脸色凝重的赫里嘲风,发出了一声通天彻地的愤怒咆哮。
声浪如刀,割卷四野。
「我们知道山河会能够跟浊物沟通,但没想到他们竞然已经能够做到如此地步...看来我们还是小瞧了这群逆贼的能力了。」
陷入【市井屠场】当中,载诚被那股庞然如岳的压力压得难以动弹。
在杀心炽烈的沈戎面前,载诚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格物山命器院有你们的人。」
沈戎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把人说出来,你可以少挨一刀。」
载诚闻言一笑:「多一刀,少一刀,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难道你还能放过我?」
沈戎没有说话,只是擡手举刀,将刃口对准了载诚的胸膛。
「棋差一著啊,最终还是没能将这张票带走。」
载诚长叹一声,但眼中依旧带著淡淡笑意,态度从容淡定,似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过能发现山河会和浊物之间的这点秘密,也不算太亏。」
话音落,刀光起。
不见鲜血,但载诚体内的一头牲畜已经倒毙。
第一刀,杀「身畜』并封。
「唔。」
载诚闷哼一声,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维持站立都成了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一阵微风从街道中掠过,轻轻吹拂过他的四肢和面门,留下的却是钻心的巨痛,顺著肌肤纹路疯狂蔓延,直抵骨髓。
载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汗如雨下。
「想不到格物山的人还喜欢虐待俘虏?」
沈戎眼神漠然:「你不是俘虏,是死人。」
「夺帅马上就要结束,那些安插在你们格物山内的眼线用一次就废了,不用你挖,他们自己也会自裁。我有其他你感兴趣的东西」
载诚强忍巨痛,竭力维持自己声音的平稳:「我用你未来的命,换我现在的命,怎么样?」刀光代替沈戎发声,载诚体内又死一兽。
第二刀,杀的是「鼻畜』白泽。
没有了嗅觉,载诚感觉身上的痛苦变得更加强烈,如同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有丝毫停歇。「这次人道内决人主,如果最后是山河会成功上位,以他们一贯的强硬态度,必然要跟八夷动手。格物山和天工山内大多数成员都不是能拿刀的人,像你这样的,肯定要被推上战场。」
载诚额角青筋跳动,沉声质问:「到时候你怎么活?」
铮。
第三刀,杀「眼畜』重明鸟。
眼前陷入一片死寂黑暗,痛苦再次飙升。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的经脉和血肉,带起如同撕裂般的剧痛,载诚额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
生死之前,无人不怕。
苦难之前,无人不惧。
载诚的心防逐渐开始崩塌,此前的淡定从容消失不见,脸上露出了惊惧的表情。
「太平教是神道命途道统一脉的希望所在,崛起之势不可阻挡。你得罪了黄天义,他绝对不会放过你,鳞道的恶心手段你已经见过了,落到他的手里,你将会生不如死。」
「你并行毛道,虎族玄坛脉视你为必杀之人。你在跳涧村冒用关外毛道的身份,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载诚表情狰狞,放声大喊:「沈戎,你树敌众多,四处皆敌,现在格物山能保你,你能确定他们会一直保你?你要想活,就需要一条其他的退路,这条路,只有兴黎会能够给你!」
沈戎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第四刀,杀「耳畜』谛听。
「你不怕远忧虑,还有近祸!」
「你是洪图会三合堂的人,却代表格物山上场夺帅,洪图会内部早就对此不满。你现在还亲手杀了小刀堂的张啸声,他们时候肯定来找你报仇,还有你在外环的朋友,你所有认识的人.」
随著听觉消失而在心头泛起幻听,不断放大的自卑和敏感,连同那越来越强烈的痛苦,一同折磨著载诚的心神。
他已经无法颤栗,蜷缩在地面,用尽最后力气大喊。
「单靠一个霍桂生,根本就保不了你,只有我们,只有兴黎会,才能护你周全!」
可除了最开始的那句话,沈戎再没有给出过任何回应。
仿佛他只是找了个由头,给了载诚脱身的希望,来加深这场斩首之前的折磨。
虎迹刀缓缓擡起。
载诚虽然已经没有了视线,但那双蒙著一层灰白阴翳的瞳孔却紧紧跟随著刀身一动。
第五刀,杀「喉畜』青鸾。
「我是黎廷皇亲,老黎贵胄,我身上有黎土庇佑,你杀了我会受到黎土的惩罚!」
载诚的嘴唇还在不断开合,浑然不知自己的唇舌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所有敌人,我亲手来杀。所有故旧,我亲自来保。皇亲贵胄,黎土庇佑?」
沈戎冷冷一笑,挥刀斩落。
「照杀不误。」
第六刀,杀「意畜』饕餮。
载诚的意识彻底崩溃,他不再挣扎,也没有了求生的欲望,身体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机在浑噩之中一寸寸消散。
而那所谓「黎土惩罚』也在载诚殒命的瞬间落下。
没有任何的命数的获取,就连从载诚尸体上逸散而出的气数都被天地全部回收,一分不留。与此同时,沈戎还感党到了一股来自黎土的排斥。
他身处之地,甚至是命域覆盖的地方,那用来镇压浊物的封镇都变得脆弱不堪。沈戎甚至能够清楚感觉到浊物的存在,彼此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片薄薄的壳,弹指可破。
「这就是你的惩罚?」
沈戎擡头望了眼头顶天空,嗤笑一声。
他擡手一招,一头怅鬼从载诚的尸体内爬出,沈戎单手将它提起,虎迹刀虚斩身前,在黎土封镇上划出一条狭窄的裂口。
一只只手臂从缝隙中挤出,抓住了怅鬼的身体,将它拖向那片虚无之中。
残存著载诚部分记忆的怅鬼发出尖利的嚎叫,却无法改变自己沉沦的结果。
做完这一切,沈戎这才将注意力放到自己命域当中的变化上。
长街两侧的民宅屋檐上,出现了六头排成一排的脊兽,其形状神态赫然正是代表著「眼、耳、鼻、舌、身、意』的六畜。
不止如此,街道尽头的老宅内,在玄坛虎身坐镇的正堂后,又出现了一进院子。
大门紧闭,铜锁高挂,不知道其中又锁著一具什么存在。
而那迟迟未曾现身的命域规矩,也终于出现在了沈戎的脑海之中。
「人道六位,终于到了。」
话音落地,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身后袭向沈戎。
沈戎猛然回头,衣角猎猎翻飞,手掌如闪电般探出,指节绷紧,精准扣住了那支疾驰而来的箭矢。掌心与箭杆相撞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箭尾剧烈震颤,而箭头则悬停在距离沈戎眉心仅有毫厘的地方。
惊变未尽,箭矢上诡异的力量爬上沈戎的手背,揉皱了皮肤,煮软了筋骨,抽走了力气.
沈戎指尖微微用力,「哢嚓」一声,箭矢便被生生折断,被随手丢在地上。
他擡眼看向那拉弓射箭之人,眼底没有半分惊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赫里嘲风上身衣衫残破,虽然看不见伤口,但皮肤上依旧残留著干涸的血色。鬓发之中,几根银白格外的刺眼。
「沈戎,这座天伦城内没你的路走了,该你死了。」
(https://www.shubada.com/106281/1111097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