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四散而逃
这通电话,杜煜总共有三件事要跟沈戎说。
头一件便是他和「丰』字东家渝青钱之间的交易。
杜煜告诉沈戎,他用卖票当饵,但对方并没有上钩,只是掏了三千两的订金出来试探己方的反应。「如果还要继续赚他们的钱,沈爷你那边恐怕得想办法给他们点甜头尝尝。」
杜煜说道:「而且现在跟「丰』字搭手的是武士会朝天宫,我听渝青钱的意思,他们好像对自己还挺有信心。如果能把朝天宫踩下去,那他们掏钱的动作应该会耿直不少。」
「我明白了。」
沈戎没有过多思考,当即做出决断:「老杜你联系渝青钱,说我想跟他们的人见面详谈。」「好,时间地点?」
沈戎的目光飘出门外,翻过围墙,看向不远处那片紧紧簇拥在一起的破烂旧楼。
明明相隔不过百米,但高墙两侧却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三天之后,同一时间。」沈戎说道:「位置就在外城污区的城寨饭店。」
「明白,我去递话。」
杜煜一口答应,随后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关于周泥的,他是山河会的人。」
话音到此,刻意一顿。
杜煜见电话机对面并没有人声传出,于是接著往下说。
「不过以我对山河会那群人的了解,只要票不落到兴黎会的手中,那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况且这一次格物山已经决定推他们坐上「人主』的位置,所以应该不会跟我们有太多的竞争。」「嗯。」
「第三件事」
杜煜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九位选票的「夺帅』场子有消息了,就在地道狼家的沧浪城内。现在「三山九会』明面上还算安静,但据我所知,已经有不少高命位的人正在往沧浪城靠拢。」
沈戎眉头一挑:「这么说霍姨这下麻烦了?」
「很麻烦。」
杜煜直言不讳:「一件强大的命器虽然能够在低命位抢占到不少优势,但这次的夺帅并不是上擂单挑,而是一场乱战,在这种情况下,器物院那些读书人恐怕很难应付的了,九位这张票应该是悬了。」何止是悬,恐怕要保住自己的命都很难了。
「那消息是怎么走出去的?」沈戎问道。
「不知道。」杜煜的话音中也透著疑惑:「仿佛是突然出现在道上一样,根本查不出到底是哪方下的手,真是奇了怪了。」
「我这边也碰到了件怪事。」
沈戎将自己偶然撞见其他票卒的事情细细讲了出来,特别是虎符传出的感应。
「你把这件事告诉老汤,让他找家里问问,是不是所有场子的虎符都有感应票卒的能力。如果不是的话,那我这边的「彩头』,恐怕就是所有下场的票卒,或者是我们手中的虎符了。」
听到这句话,杜煜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好,我现在就去找汤先生。」
事关重大,杜煜不敢耽搁,当即撂了电话。
沈戎独坐厅中,垂眸凝思。
他背后的墙壁上挂著一副赫里迦的画像,笔工精美,栩栩如生。顶上还有一块横匾,写著「天地君亲』四个大字。
给活人立生祠,以表忠孝,这种事在鳞道的地盘上不罕见。
不过以赫里迦现在的情况,这一口香火倒正好用得上。
「如果天伦城的「彩头』真是我猜的那样,那这次可就有的是人要杀了」
就在这时,装著关牧和赫里迦所有家当的墨玉指环当中,传出一丝波动。
是赫里迦的电话机。
沈戎右手轻擡,命域悄然展开,将整个厅堂覆盖。
郑沧海显身,从沈戎手中接过电话机。
「父亲。」
电话那头是大儿子赫里蛟浑厚有力的声音:「污区的南黎人街出事了。」
郑沧海和沈戎对视一眼,语气不疾不徐问道:「动静大吗?」
赫里蛟沉声道:「半条街都被夷为了平地,死了不少人。」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一点,把孩子们都看紧了,这段时间千万不要惹事。」
「是,父亲。」
郑沧海接著随口表扬了赫里蛟两句,便打发了对方。
「沈爷,看来有人已经忍不住了。」
郑沧海笑著开口,随后便见沈戎站起身来。
「那就去看一看到底是哪山哪会的英雄好汉,敢来当这个出头鸟。」
天伦城将那群傈虫和弃子聚集的地方称为「污区』,用一堵高墙围了起来。
而与之相对的「净区』,则住著鳞夷的各个小家族。
不过在那些内城大族的眼里面,他们都是外城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至于赫里蛟口中所谓的「黎人街』,则是关牧像这种来此地做生意的外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分为东南西北四条,虽然也都位于污区内,但环境要比污区的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可这一场爆炸,却让位于污区南边的这条黎人街变成了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疤,让「污区』这张脸变得越发的丑陋不堪。
蔓延的大火虽然已经被控制了下来,但硝烟依旧还未散尽。
浓黑的烟柱像垂死的巨兽,佝偻著脊背盘踞在街区上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焦黑的废墟,余烬盘踞其上,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著极其浓烈的焦糊味道,呛得人喉头发紧。
平白无故遭了这场无妄之灾的倒霉鬼们,或者也可以叫他们捡回一命的幸运儿,此刻看著自己曾经的住所,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有人抱著一团灰烬放声哭嚎,有的疯了似的在废墟里扒找著亲人,哭喊声、呼救声、器物碰撞的刺耳声响,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有的人只是蹲在原地发呆,表情木然望著眼前的断壁残垣,眼珠空得像被挖走了魂。
围观的人也不少,不过他们的眼神就活泛了不少,除去本就不多的余悸之外,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打量。
生活在污区的人,本就没有多少家底。现在遭了这场大火,那更是颗粒无剩。
没了家,没了钱,但人还活著,那就得给自己找口饭吃。
卖身自然就成了倒霉鬼们唯一的选择. .
「世道如此悲哀,怪不得神道佛统各家日子越过越好,就连一向闲散的道统内,都出现了太平教这种充满戾气的凶猛教派.」
穿著一身灰色短打,头戴毡帽的男人站在人群中,看著眼前的惨状,嘴里发出了一声唏嘘感慨。忽然,他攥紧的右手中传来一阵强烈的颤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从虎符里炸开,沿著手臂直冲脑海,震得他手臂发麻。
「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男人表情惊讶,转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边。
相隔百米开外的一处废墟中,一个皮肤白如敷粉的男人也正在看著他。
两人视线一对,后者脸上随即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谄媚嬉笑,眼角眉梢都堆著讨好的弧度,拱手躬身,遥遥行了一礼。
这番动作没什么太大的问题,礼数相当的到位,但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古怪。
像是窑子门口站著迎人的龟公,下一刻嘴里便会蹦出一句好听的吉祥话来。
他身后两步还有一道身影,那人将双手环抱身前,脑袋上扣著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张薄薄的嘴唇和一截冷硬的下颌。
嘴角叼著一根烟,身子斜靠著根没被烧塌的立柱,敞开的外衣下还能看到两把系著红布的盒子炮。「白脸那个是元宝会龟公楚见欢,他旁边那人是红花会青竹杖孟执缨。」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像是一名看戏经验丰富的老客,在给一位初次来看戏的观众介绍著登场演员的身份灰衣男人转头看向身后,毡帽下的五官面容赫然正是沈戎的本貌。
但若是有熟悉他的人在场,就会发现那双眼睛有些不太对劲,其中装著的不是毕露锋芒,而是一股子看倦了世俗的沧桑。
此刻持符入场的不是沈戎,而是郑沧海。
「在下山河会宋时烈,见过沈爷。」
回答之人站在一片阴影之中,离得老远,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命技,话音竟能在郑沧海的耳边清楚响起。郑沧海眯著眼睛打量著对方的长相,看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长相寻常,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气质,属于那种往街上一杵就能完美融入其中的普通人。
不过跟在他身后的高个子倒有些显眼,高眉骨,深眼窝,虎背熊腰,两条膀子把袖管撑的满满当当。「这位是来自天工山的雷鹏,雷兄。」
宋时烈下巴一跳,目光眺望著西北方向。
「那两个人是洪图会小刀堂双花红棍张啸声,还有百行山刑行的胡禄。」
郑沧海朝著对方示意的方向看去,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见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右侧之人气场张扬,光头无发,一身黑色的短打劲装,袖口挽过肘部,露出双臂上的刺青图案,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著郑沧海。
只可惜郑沧海仅仅只是扫了对方一眼,并没有跟对方碰一碰眼神的兴趣。
反倒是在那个名叫「胡禄』的刽子手身上停留了许久。
胡禄身形修长挺拔,双手尤其粗大,眼神枯寂冰冷,看不到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黎庭都垮了两百多年了,刑行居然还有传人?」
郑沧海年纪大,活得久,最大的好处就是走的远,看得多。
就连人道内组织结构最是复杂的百行山,他都有不少了解,听过许多关于这个吃杀头饭的行当的传闻。百行山把他们派出来,对于这次「夺帅』的决心可见一斑。
「你怎么谁都认识?」
郑沧海朝著面前的空气轻声自语,行为看似滑稽,不过他相信身后的宋时烈肯定能听得见。「山河会正是靠著各山各会内有志反黎的志士仁人起的家,所以对于这些能力非凡的年轻俊才,我们一直都很关注。现在大家碰了面,自然都能认得出来。」
「原来是这样。」
郑沧海笑了笑,眼神看向东北侧。
「那这两位又是什么来头?」
不管是在黎人的城市,还是在夷人的地盘,看热闹都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本性。
近处挤不进去,那就干脆爬高了看。
因此东北方向的屋顶上站了不少人,郑沧海的目光一扫,轻而易举便看见了两道与周围人气质迥异的身影。
「武士会朝天宫,张振刀。」
「长春会「丰』字,渝海。」
武夫精悍,商贾贵气。
这对组合给人的感觉倒是最为融治,从两人的站姿也能看得出来,彼此之间关系颇为亲近。跟「丰』字东家渝青钱同姓的年轻男人朝著郑沧海拱了拱手,眼中带著淡淡笑意,嘴唇动弹了几下。郑沧海用眼睛读出了对方说的话,就五个字,丰字无恶意。
「元宝红花、洪图百行、武士长春.」
郑沧海挨个点数,笑道:「这么说来,最后这两个,肯定就是绿林会和兴黎会的人了?」
东侧的一片断壁残垣中,一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跨坐在一面断壁上,浓眉虎目,长发披肩,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肆无忌惮的野性与狠戾。
「绿林会草莽山炮头,单义雄。」
郑沧海眼神右移,看向单义雄旁边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马褂长衫,皮鞋锽亮,脑袋上戴著一顶精致小巧的瓜皮帽,帽檐正中还缀著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下巴微微擡起,朝著投来目光的郑沧海点头致意。
「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就是兴黎会的载诚,据说祖上是个劳什子的亲王.」
仇家见面,分外眼红。
宋时烈的语气中带上了一股轻蔑和不屑。
「全都到到齐了啊」
一座父亲吃儿子的天伦城,半条左邻吃右舍的黎人街。
出身贫苦的保虫们正围观著更加凄惨的倒霉鬼,此起彼伏的议论像极了市场上的讨价还价。如此一片苦色打底的废墟之中,杀手和龟公同谋,黑帮和刑徒同行,武夫和商贾携手,王族与草莽并肩。
场中风起,卷著硝烟与尘土,掠过每个人的脸庞。
谄媚、阴狠、蛮横、冰冷、沉稳、精明、野性、傲慢.
八种迥异的目光此刻全部落在了郑沧海的身上,宛如一种无形大网,将他死死困在了网中。「看来今天这个局是专门给我准备的啊.」
郑沧海淡然一笑:「怎么著,难不成是准备先把我给围了?
「他们当中有人是这个意思。」
宋时烈看著面前这道背影,笑道:「我今天来原本是准备给沈爷您搭把手,但沈爷您做事如此谨慎,我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了。」
「认出来了?眼力不错啊。」
郑沧海回头看来,脸上没有半点被人道破身份的尴尬,也没有被人当成传声筒的恼怒,嘴角一挑,说道:「不过听你话里面这意思,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了?」
「当然不是,我跟雷鹏已经商量好了,这次我们心甘情愿给沈爷您打下手。」
宋时烈正色道:「不过前提是沈爷您的愿意相信我们。」
「在这种场合里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啊。」
「这次「夺帅』凶险,您又是最有希望夺「彩』的那个人,小心提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宋时烈话没说完,就被郑沧海打断:「其实要我相信你也不难,我给你个活儿干,干完了,我保你活著回南边。」
「什么活儿?」
「你跟天工山那兄弟随便挑两组人,不用你们杀人,尽量他们拖住就行。」
宋时烈眼眸猛然一缩,惊声道:「您这是准备.」
「有什么问题?」郑沧海咧嘴一笑:「都自己抱团送上门来了,我要是把他们放走了,那就不用在道上混了。」
话音刚落,有一股强到离谱的气息忽然朝著这里快速逼近。
场中众人,无论是来自哪山哪会,脸色皆是一变。
在他们的感觉之中,似有一条庞大无比的蛇影正贴地游来,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们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来自红花会的孟执缨一口吐掉烟头,脚尖碾灭火星,黑色风衣在甩出一道弧线,毫不犹豫转身就走。元宝会的龟公楚见欢跟在身后,神情惊惧。
朝天宫的武夫回头死死盯著北方,被渝海扯著袖子狠拽了几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跳下墙头。黑帮和刑徒走得干净利落,身影在人群中一晃,便消失无踪。
悍匪单义雄表情凶戾,额头上青筋暴起,狠狠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嘴唇快速翻动著,低声骂出一串粗鄙的脏话。载诚退得最为彬彬有礼,甚至还擡手整了整袖口,朝著郑沧海拱手告别。
「沈爷,如果您愿意跟我们联手,那就联系我们。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如果我再摸到什么消息,会想办法通过格物山联系您。」
宋时烈神情严峻,扬手将一部电话机扔了过来,语速飞快把剩的话说完,随后拉著雷鹏转身就跑。「吃里扒外,猪狗不如。」
郑沧海抓住电话机,嘴里怒骂一声,身影在周围人错愕的目光中崩散成灰雾,穿过人群,飘向了隔壁的街区。
一场十面埋伏,转眼间成了四散奔逃。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在不久后降临了这条饱经蹂躏的黎人街。
赫里应龙站在废墟中央,擡眼环视一圈,每一次目光停留,都是方才众人所站的位置。
无一遗漏。
最后,赫里应龙满是玩味地目光凝望著郑沧海化雾逃窜的方向,脑海中回忆著不久前那一通打到自己府邸的电话。
「这些黎国土著还真有意思,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勾心斗角。」
赫里应龙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转头吩咐手下。
「通知内城各家,让他们的年轻人都出来活动活动,别整天都窝在床上。告诉他们,抓出来一个入城夺帅的黎人,赏寿数两百年。」
「咱们也跟他们好好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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