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败寇成王
喝音宛如一声闷雷,瞬间压住了如暴雨嘈杂的人声。
一名在县丞衙门任职的技法院老师从幕后走出,身后还跟著两个显然不是山长成员的外人。「姓名,身份。」
沈聿修这次没有假手旁人,而是亲自开口询问。
「鼇峻,走犬山二当家。」
随著其中一名汉子报出自己的身份,下一众学生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古怪。
走犬山覆灭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整个正冠县。
不少人更是早就通晓了其中的隐秘,知道出手铲平走犬山的人是谁。
但是他们不明白,这件事又跟四等别山,跟这场弹劾有什么关系。
「是谁指使你暗杀沈戎?」沈聿修问道。
鼇峻没有半点迟疑,回答道:「廖洪。」
「又是这一套,沈聿修,你同为四等别山的山长,到现在却依旧执迷不悟。你到底打算把我们愚弄到什么时候才罢休?」
贺青原丝毫没有把鼇峻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对方跟上躺著的那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山下的较量输赢,放在此时此刻的学府上,已经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人群的反应也如贺青原预料的一般,根本没多少人在意鼇峻的指证,反而有声音从四面响起,开始质问位列山长席的沈聿修。
「肃静!」
沈聿修猛然回头,漠然的目光如长刀横扫,所过之处,人声寂静。
「你的身份。」
这次被询问的,是站在鼇峻旁边的那个人。
他似乎不敢与沈聿修正眼对视,低著头开口:「我是风雕山的炮头,韩海」
男人的语速很慢,就在他说出「风雕山』三个字的瞬间,下忽然爆发出一片惊恐且愤怒的呼喊和骂声,将他后续的话音全部吞没。
「是你?!」
「你这个畜生居然还活著?!」
很多学生疑惑不解,不知道「风雕山』这三个字究竟代表著什么。
可很快答案便在礼堂内传播开来。
这是一桩陈年往事。
在蔡循刚刚上任四等别山首席山长的时候,正冠县内曾经爆发过一件骇人听闻的绑架案。
一座绿林会的匪山拦截了一辆往返于四等别山和正冠县之间的有轨电车,绑架了十余名山上学子,意图勒索巨额赎金。
这座匪山,正是风雕山!!
而此刻情绪异常激动的那些人,正是当初被风雕山绑架的学生。
时过境迁,他们现在有不少人已经成长为了研究员,是所属学派的中坚力量。
但当年遭遇依旧如一场梦魇,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
沈聿修盯著韩海:「八年前,是谁指使你们绑架山院学子?」
「是他。」形容枯槁的男人擡手直指:「廖洪。」
此前不管是郭威,还是叶炳欢,他们带上山的人都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已经深陷权欲之中的学子都认为这只不过是蔡循反击的手段罢了。
但随著两座匪山的余孽先后上,而且当受害者此刻就在他们当中之时,局势瞬间急转直下。一时间,无数茫然的目光定格在廖洪的身上。
「不用装死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高上,郭威抓起那名破域门武夫的头发,在他的耳边轻声道:「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想看到破域门被连根拔起,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如果你好好配合,我们可以既往不咎,懂了吗?」武夫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像被逼出最后一口气,咆哮出声:「指使我的人,是廖洪!」
吼声回荡,将旁边的李午吓得一哆嗦。
他下意识睁开眼睛,看向了叶炳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在上山的路上,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但如果选择合作,自己可以死得不用那么受罪。
但真正让他崩溃的,是廖洪从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说过半句话。
必死无疑的人,往往渴望拉上一个垫背的,跟自己一起上路。
「廖洪. ..指使九重山武馆的也是廖洪。」
与此同时,在某个无人关注的角落,许刍灵将双手重新插入袖管当中。
这些人如此配合,那就不需要自己再出手了。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贺青原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嘴唇不断抽动,似还有挽回局面,可当看见自己学院的人正缓缓将手放下之后,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残留著一丝希冀的目光看向了廖洪。
「原来你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啊 」
廖洪看著蔡循:「我当初明明已经让人把所有痕迹全部清理干净,怎么还会有活口在你的手里?」贺青原听到「清理干净」四个字的瞬间,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骨头一般,瘫回椅子,无力地瘫坐在座椅上。
他明白,今天这一局,到这里算是彻底输了。
蔡循终于站起身来,语气平和道:「你手下的增挂派是有钱,但是在有些时候,钱也得给人情让路。」廖洪笑了:「这么说来,是我当初的钱没给够啊。」
话不投机,半句也嫌多。
「我原本不打算做到这一步,毕竟自己的山长为了争权,居然能拿学生的性命来当筹码,这对于四等别山来说,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廖洪笑道:「你还是得让他们见一见,让他们明白什么是人心难测。否则等到八主之争开始的那天,他们就是别人眼中待宰的羔羊。」
「你说的对,这一课的确很有必要。」
蔡循点了点头:「还需要再让他们投一次票吗?」
「不用了。」
廖洪整个人显得十分平静:「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如果没有沈戎的出现,为你破局,你还打算继续忍多久?」
「不知道。」蔡循如实回答。
「那是不是就该轮到我赢了?」
「有这个可能。」
「世事无常啊...本以为是一条丧家犬,没想到真是一条过江龙。」
廖洪摇头失笑,似在嘲笑自己眼光的拙劣,又像是在感慨运道的不公。
「那我就先下山了,现在这时候,山下应该有人在等著我吧?」
没人回应,廖洪大步前行。
两侧人影让开,此前尊崇的目光全都变为了厌恶和鄙夷,为廖洪铺开了这条离开的道路。
「前四等别山山长席次席山长,命域院院长,增挂派学首廖洪,吃里扒外,伙同外人谋害本山学子,罪证确凿,现在剥夺一切职位,开革出山。」
沈聿修冰冷的声音跟著廖洪的脚步声一起回响在礼堂之中。
廖洪目不斜视,落步没有半分迟疑。
「前四等别山山长席山长,道理院院长贺青原,涉嫌与廖洪同谋,现羁押山院,接受调查。」「其他相关人等,限三日之内到技法院主动交代问题,可从轻发落。若心存侥幸,一旦查实,严惩不贷‖」
礼堂之外,月照山头。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但廖洪的脚步却走得很快。
山风裹挟著月光,在石阶上勾勒出两道人影的轮廓。
那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穿著打扮并不像是山上的人,不知道为何会在深夜出现在这里。双方擦肩而过之时,老头的脚下忽然一绊,身体情不自禁地向前扑倒。
「老头子,小心。」
一旁的老妇惊呼,连忙伸手去扶。
廖洪抢先一步搀住对方,轻声道:「老丈,山道路滑,要多加小心。」
「多谢大人。」
「多大的人了,走个道儿还能摔著,真是白活了。」
老妇满眼余悸地埋怨了老头一句,也跟著向廖洪道谢:「谢谢大人,劳烦跟您打听一句,学府. ..是在这上面吗?」
「对。」
廖洪此刻表情虽然平静,但早已经心乱如麻,下意识回答了一声。
老两口连连道谢,继续搀扶著彼此拾阶儿上。
「老头子,你说那孩子是不是在山上犯了什么事情?要不然老师为什么突然来信儿让咱们上山?」「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头不耐烦的回道。
「电话是你接的,你为什么不多打听两声?他要真是闯了祸,咱们也好提前准备啊. .」「准备什么?就你那三瓜两枣的养老钱,在这山上能顶什么用处?不过老师最后临挂电话的时候,好像是说了让咱们上山来干什么,我没太听清..」
「你个死老头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马虎,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你慌什么,让我好好想想..」
老头的声音停了很久,片刻之后忽然大声道:「我想起来,汤老师好像是说,请咱们上山来看场戏。」「尽瞎扯,半夜三更的,看什么戏?」
廖洪脚步一顿。
那一瞬,他像被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刺骨的冷意从脊骨窜到头顶。
他缓缓回头。
老两口的背影佝偻,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著担心。
这一刻,廖洪忽然明白,他给梁重虎的人质是假的,可他手里的人质一样也是假的。
蔡循从没有跟自己赌,而是在一步步看著自己输。
廖洪站在山道上,久久不动。
再回头时,身后的阶下出现了一道身影,分呈异色的眼眸静静的看著他。
「你就是沈戎?」
男人点了点头,手腕一震,一把虎迹刀已经落入手中。
「能从东北道一路杀到这里,是个人物。」
廖洪微笑道:「四环不够你玩儿了,去三环吧,在那里你才会知道这个黎国到底是什么模样。」沈戎没有回应。
廖洪也没等他回应。
他只是擡起手,轻轻掸了掸衣袖。
下一瞬,他身上忽然燃起一片透明的火焰。
没有硝烟。
没有嘶喊。
被点燃的命数之火从胸口开始燃起,沿著四肢蔓延,将廖洪的身体烧成一片灰烬。
「输的不冤啊。」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残留的话音和灰烬被山风一卷,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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