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玄坛虎身
洞开的大门中吹出一股既冷且腥的寒风,摔打在梁重虎的脸上。
昏暗的庭院内,左右屋檐下挂著一盏盏黑纸糊成的灯笼,其中的灯火散发出灰蒙蒙的光芒,梁柱上还缠挂有白色的绸缎,飘摇不停。
黑灯,瞎火,幽风,灵幡.
让这里看起来似人间的灵堂,又像是地底的冥府。
一把大椅摆在正堂中央,有身影跨坐其上。
梁重虎眯眼看去,就见对方的五官和沈戎一般无二,但穿著和气质却截然不同。
对方穿著一身白衣,虎眸之中铺满了暗黄的底色,两颊生有对称虎纹,灰白色的雾气萦绕周身,浓淡不定,飘荡舞动间显露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容,哭、笑、怒、骂,尽在其中。
右手边斜靠著一把白色骨刀,刀刃狭长,刃身凹凸不平,似用一条完整的虎脊磨锻而成。刀尖点地处,还残留著一汪猩红的血水。
他的身后还趴著一头通体墨黑、獠牙染血的猛虎,虎首悬在对方的头顶正上方,眼神凶恶,煞气冲天。玄坛者,不是财神,而是鬼神。
周行人间,暴杀万民。
这具玄坛虎身,便是沈戎在【山海疆场】之中虐杀的那头「心猿』。
而方才砍下鬼道丁寅头颅的,也正是他。
吼!
云从龙,风从虎。
虎啸一起,狂风大作。
梁重虎一头黑发随风狂舞,眼底倒映出一头扑杀而来的恐怖虎影。
铮!
长枪高举,三棱状的枪尖上寒光四烁。
梁重虎擡脚重踏身前,街面之上立刻弥漫出大片裂痕,身后那杆倒插在黄沙之中的巨型黑枪震弹而起,如同一根攻城重矢,朝前飞射而出。
砰!
黑枪以摧枯拉朽之势撕碎了袭来的虎影,将其轰成一片黑色雾气,漫卷向前。
梁重虎面带冷笑,枪头晃点,挑扎出一片寒光。
下一刻,玄坛虎身果真从雾中冲撞而出,手中虎骨长刀迎上面前的狂暴枪影。
刹那间,碰撞声似暴雨打瓦,密集到几乎连呼吸声都插不进去的地步。
而在无人注意处,梁重虎命域之中的黄沙正在不断朝前流动,填满街转缝隙,漫上房屋阶,悄无声息的吞噬著这条市井街道。
铮!
虎骨长刀抡出一道浑圆寒光,狠狠劈在梁重虎横挡的枪身之上。
那股骇人的力道似乎连梁重虎都有些吃不住,弯膝沉身,脚下地面塌陷出一片蛛网般的缝隙。就在这时,玄坛虎身的头颅之后忽然亮起一双异色瞳孔。
沈戎忽然现身,手中提著那把刃口锐利笔直的虎迹刀,一步踏前,人影与刀影瞬间重叠,合而为一。人屠命技,卸甲。
刀锋落下,「登峰』长枪应声而断。
余势不止的刀口砍进梁重虎的脖颈,猩红的鲜血瞬间喷溅而起。
陷入死境的梁重虎却依旧凶性不减,左手死死拽住刀身,为即将被斩首的自己抢出一丝反击的空间,右手抓著半截断枪,直插沈戎的眼窝。
噗吡!
沈戎仰身闪开,同时起脚踹向梁重虎的胸口。虎迹刀趁势拖拽而出,砍下了梁重虎的人头。六位毛虎对上六位人武,胜负生死在须臾间便已经分出。
瘫坐在地的薛霸先重重吐出一口气,准备放开自己紧绷的心弦,平复急促的呼吸,尽可能的恢复精神,留著力气去看那座山上的尸横遍野。
突然,一杆长枪从街道上弥漫的灰雾之中穿出,直奔沈戎后心。
前刺的枪身拽住偷袭之人的身影,那布满戾气的五官,赫然跟那颗掉落在黄沙之中的断首一模一样。局势突变,真假难辨。
薛霸先瞪大了双眼,猛然张开的嘴巴中,一声提醒的呼喊就要冲出。
但沈戎却似早有预料,手中长刀反撩而起。
刀枪碰撞,劲力激荡。
梁重虎脚踩长街,沈戎背靠荒漠,两座命域交错撕咬,周围的空间犹如被火灼一般扭曲动荡。两双眼眸仅差毫厘便抵撞在一起,都能看见对方眼底那浓烈至极的杀意。
而方才被杀的斩首「梁重虎』正徐徐消散,变成一片白色的气数。
「蔡循怎么知道我命域中的规矩?」
「廖洪怎么算出我这具玄坛虎身?」
两声注定得不到回答的询问前后脚响起。
今夜在道上爆发的这一场场血战,从来都不是单纯好勇斗狠。
每一滴洒出的鲜血之中,都暗藏著试探和算计。
不过山上的尔虞我诈到了山下,还是要通过刀尖才能换成优势。
这也是为什么廖洪一定要逼迫梁重虎出手的原因所在。
这位人道武夫的实力,可是他赢下这局的关键筹码之一。
人屠命技,卸甲。
人武命技,九重枪法,苍狗。
刀枪再撞,几乎同时脱手。
力量稍逊一筹的梁重虎身形不受控制向后规趄两步,气息未平,狂暴的拳影就已经悍然侵入他的视线。飙升的拳速让沈戎看起来恍若背生四臂,攻势如黑云倾轧,摧城拔寨。
命技的狂音,心脏的雷鸣,鲜血的浪啸..
这一刻,梁重虎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年初入正冠县之时,挑武馆,抢地盘,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都用手中一杆长枪尽数砸翻。
野蛮粗犷的拳对拳,赤裸暴戾的血见血。
这样的生死搏杀,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东西。
而不是那些利益权衡,阴谋算计。
旧念重拾,梁重虎眼中斗焰炽烈,只见他右脚重蹬地面,强行定住自己向后规趄的身体,脊背微躬,以双臂为枪,一身命技毫无保留轰出。
穿风对震山、苍狗对骨啸,九重枪劲硬撼屠技卸甲。
分藏两具躯体之内鲜血沸腾滚烫,碰撞的身影似虎豹撕咬,龙蟒盘缠。
交锋不过瞬息,两人体内的气数已经蒸发近半,各自的命域也在互拚中震荡不止。
而这接连不断的轰鸣,早已经惊扰到了【市井屠场】的住户。
姚敬城站在一处屋脊之上,看著下方激斗的战场,按著双刀的手掌止不住的颤抖。
这不是惧怕,而是兴奋到了难以自持的地步。
蹲在一旁的郑沧海却是一脸的轻松,似一点也不担心最后搏杀的结果。
「老沈的这具玄坛虎身再加上那一手人屠命技,实力已经逼近了六位的顶尖,居然还打得这么辛苦.看来这个武夫的能耐也不小啊。」
郑沧海感慨一声,眼角余光往旁边一撇。
「我说小姚你能不能别抖了?老沈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上场,著急什么?」
「上场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让我给他为虎作怅。」姚敬城语气不满。
「那不然呢?」
姚敬城擡手指向下方闪身让开一记重拳的梁重虎:「我想跟他单挑。」
「这.. . .」郑沧海抿了抿嘴:「想法是好的,但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姚敬城一本正经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郑沧海叹了口气:「咱们凭心而论,老沈毛道上位虽然让你从怅鬼升成了虎臣,但要跟这种水平的人道武夫单挑,还是差了点。除非.」
「除非什么?」
姚敬城闻言眉头一挑,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战场上挪开,看向身旁之人。
「你能加入晏公教。」
郑沧海的话音中透著一股难以抗拒的诱惑:「只要你虔诚信奉晏公,就能得到晏公的庇佑,到时候要杀这个梁重虎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信可以,但我一个问题。」
姚敬城盯著郑沧海的眼睛:「晏公教那些人.现在能吃饱饭了吗?」
郑沧海脸上笑容一窒,表情尴尬。
「我虽然年轻,但我不傻。」
话音落地,姚敬城的身体忽然炸散成一片雾气,从郑沧海的面前呼啸卷过。
正是尴尬的郑沧海,见状暗松了一口气,满脸自嘲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难不成是我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传教的手艺退步了?怎么连也傻子都唬不住了?」
说罢,他突然擡手往身前一抓。
手心摊开,一粒黄沙赫然躺在其上。
「好好的武行子弟,居然鼓捣出这种怪模怪样的命域规矩,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郑沧海撇了撇嘴,撚起沙粒轻轻一撮,将其碾成灰尘。
与此同时,下方战场中那密集的震爆声忽然一停,紧跟著便是一声拳头砸进血肉的闷响。
砰!
梁重虎的身躯高高抛飞,口鼻溢血,但一双眼眸中的凶光依旧不减。
只见他在倒飞之中探手抓住插在地上长枪「登峰』,巨大的惯性将枪身压得宛如一张拉满的劲弓。枪身绷直的瞬间,梁重虎再度扑杀而回,速度快如闪电,双手持枪立劈而下。
人武命技,破海开山。
咚!
街面震荡,房屋坍塌,碎石如雨。
沈戎来不及躲开这记迅猛无比的砸枪,交错架挡的双臂被硬生生砸开,脚下地面塌陷出一个深坑,泥土像浪一样向外翻涌。
他左边的肩头扭曲变形,一截白生生的琵琶骨刺破皮肤,挑著几根纠缠的筋络,暴露在空气之中。被召唤而来的姚敬城手持双刀,挡在沈戎身前,迎向梁重虎趁势追击的枪影。
不过几个呼吸,他的头颅便被枪头点爆。
但就在姚敬城身影崩散的瞬间,沈戎已经再度撞身上前,一拳轰在枪身之上。
咚!
梁重虎连连后退,虎口见血,五脏内涌起的剧痛更是让他的呼吸也变得灼热滚烫,每一口吞吐都让浑身肌肉不住痉挛。
而那片悄然侵袭的黄沙,到现在却只「吃下』了半条街道。
「看来你的规矩,有些太慢了。」
沈戎擡眼看著梁重虎,目光平静的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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