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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霸行弟子


花眠坊位于正冠县东南位置,是一条长度超过两里的繁华大街。

    这条街上的商家做的几乎都是娱乐相关的行当,娼馆、烟馆、歌厅、夜总会等等不计其数,一家接著一家。

    因此在这个时间点,花眠坊显得格外的冷清,两旁的店门大多关著,街上人影稀疏,倒是一些巷口还能看见几道东倒西歪,宿醉未醒的男人,空气中残留著闷人的酒气和脂粉的味道。

    陈难站在街中央,缓缓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这个正冠县,还真他娘的是一个好地方啊..」

    在陈难的眼里,整个正冠县简直就是一块未经摧残的处子地,干净的过分。

    放眼望去,街上没有任何一面旗帜,也看不到有任何一名帮派成员出没。

    没有旗,就代表没人收头钱。没人收头钱,就代表这块地,还是无主之地。

    无主之地,谁能先把旗帜插下去,那谁就是这里的主人。

    在正南道上,匪、贼、寇、武这四个行当常常被人混为一谈,可实际上其中区别巨大。

    匪和贼分属于暗八门的「横』和「荣』,武行更是属于明八门行列,唯独陈难所在的「寇』不在其中。甚至在黎国的历史上,都没有专门给洪图会成员所划定的职业,仅用「帮派』二字作为称呼。因此像陈难这样的人,通常自称为「打行』或者是「霸行』的弟子。

    陈难觉得这个「霸』字,最是能体现自己这行的强势与凶悍。

    绑架、勒索、盗窃、收数、欺行、霸市.

    匪、贼、武能做的,他们一样能做。

    这三个行当不能做的,他们还是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加漂亮。

    因为他们从不需要掩饰自己的行为,也不需要伪装什么好人。

    而一个帮会强盛与否,其衡量标准便是麾下地盘的大小。

    在正南道四环的洪河县中,洪图会五杆大旗齐聚一堂。

    天地堂、三合堂、袍哥堂、哥老堂、小刀堂,五大堂口分庭抗礼。

    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店铺,甚至是街边的一盏路灯,都被一条条无形之线划分开,彼此泾渭分明,不得逾越。  

    一旦有其他帮派踩进了对方地盘,那结果便是不死不休。

    在这些地盘当中,任何一家店铺要想开张做生意,都要先做一件事,那就是悬旗。

    悬旗就是亮明身份,告诉旁人这家店的背后靠山是谁。

    而旗帜在插下以后,这些店铺每赚的一笔气数都会被抽取部分作为寻求庇护的「头钱』。

    头钱不是税,是买命的价。

    你交了钱,出了事就会有人替你出面挡灾。如果挡不住,无论损失多少,都会有人负责赔钱。可要是胆敢不交,那不管是赔钱还是丢命,都只能自己受著。

    而且出事的概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这便是洪图会下各大堂口主要的收入来源。

    因此像正冠县这种没有被任何一个帮派插过旗的地方,对于哥老堂来说,那就是一块没被人动过的肥肉。

    只要能踩进来,那他陈难便为堂口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好处数之不尽。

    廖洪已经对此做出了许诺,等他成功坐上四等别山首席山长的位置,便会放哥老堂进来插旗。一想到这里,陈难就感觉饥渴难耐,迫不及待想要饱餐一场。

    不过同时,他心里也清楚,哥老堂一旦入场了,其他堂口肯定也不会装瞎,绝对会闻腥而动,蜂拥而至,想尽一切办法从哥老堂的口中抢出一块肉来。

    而且以廖洪的为人,大概率不会放手让哥老堂在这里一家独大..

    「不止是外面,堂口里肯定也有人想要跳出来分老子的好处。」

    念及至此,陈难眼神发狠:「一群有心无胆的杂碎,谁要是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陈难舔了舔牙根,压住心底的杀欲,加快脚下的步伐。

    花眠坊可不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号外号外,八主庭即将组织召开易位会议,各道风波渐起。群雄逐鹿即将上演,花落谁家犹未知.  .」一名报童挥著一张叠成长条的报纸,迎面跑来。

    少年的目光落在陈难的右手上,似乎在等著他擡手示意。

    不过陈难似乎对此没有半点兴趣,眼中的目光丝毫未动。

    能传到四环来,而且还登上了报纸的消息,那都是别人嚼过一遍又一遍后剩下的渣滓,根本就没有什么价值可言。

    报童一样也看出了陈难并非买主,也就不再期待,与他错身而过,快步朝著远处跑去,继续去搜寻下一个愿意掏钱的口袋。

    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背后的布兜里可还压著不少的货。

    要是再卖不出去,那可就全砸手里了。

    「格物山三等别山率先而动,计划召集各地首席山长前往三环墨客城,商讨应对之策.」

    吆喝声传出老远,可在沉睡未醒的花眠坊上,注定没有人会伸手将他拦下。

    「淬金赌场的盘,你们都下注了没有?」

    陈难脚步忽然一顿,转头看向左手边几道聚在一起的人影。

    这些人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不是穷人,但显然也富不到哪里去,眼珠子一个赛一个的亮,都在往外发著光。

    「那当然了,我下了整整三两。」

    有人伸手亮出三根指头,一脸傲然。

    「这次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曜,这么大的手笔。你上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这你可就别管了,等我赢了以后,保准请你上寻欢楼好好喝上一场。」

    另外一人忽然问道:「你押了谁?」

    这人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那还用说,当然是蔡循蔡县长了。」

    没曾想对方闻言,却冷冷一笑:「那你这笔钱恐怕要打水漂了。」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没见盘口上的赔率是什么情况?廖县丞的赔率要高上不少,明显连庄家都在看好蔡县长,所以我这次押的保准没错。」

    「赔率?」

    对方「嗤』了一声,像在笑他天真,「我问你,这样的赌盘你以前见过吗?」

    「这没见过。」

    「那就对了,盘口上的两位是什么人物?随便一个站出来跺跺脚,整个正冠县都得跟著抖三抖。你觉得什么庄家能操控的了他们之间的胜负,所以赔率这个东西压根儿就不能相信。」

    「不去看赔率,那我看什么下注?」

    「局势。」这人的话音忽然往下一沉:「而且我还听说,这淬金赌场也跟蔡县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庄家!」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还是有些不懂。」

    惊愕过后,有一人问道:「这蔡县长如果真是淬金赌场的东家,那他开这个盘肯定是有把握能赚钱,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赢的赔率压低?办不成他为了赚钱准备把自己县长的位置输出来?」「这你们就不懂了,他这是在造势!」

    「造势?」

    「六合武馆那场惨案,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这里面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了。我告诉你们,死在火场里的沈戎和薛家父子,那可都是蔡循蔡县长手里的关键棋子。现在被人吃了个干净,你觉得他胜算还高吗?」

    这人冷笑道:「所以他得用这种办法给自己造势,这样才能继续压住局面,以免其他棋子见势不对,生出反心!」

    周围几名同伴闻言一怔,盯著他的目光中写满了诧异。

    「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就不能跟你们明说了..  .不过你们要信我,就赶紧再去找点钱,全部压在廖县丞身上。这样不止能填你们的亏空,说不定赚上一笔。」

    巷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翻涌间逐渐生出火光,似已经看到了大把命钱正在往自己的口袋里落。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去深思为何同出一门的两人要相互残杀。

    他们在意的只有这座盘口中的胜负和输赢。

    这才是真正切及己身的事情。

    陈难站在远处听完了整场对话,嘴角忽然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这位蔡山长,连这种上不了面的小手段都用上了,看来也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罢了」在他眼里,这不是什么「智」,而是「虚」。

    虚就是弱。

    弱就是死。

    一时间,陈难心情大好,擡脚继续走。

    陈难走到长街尽头,往右一拐,眼前的街景瞬间一变。

    道路逼仄,两侧店铺的招牌野蛮横生,像是一条条伸出来的舌头,把天穹舔得只剩一条细缝。脚边污水横流,沟渠里塞满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仿佛花眠街夜夜笙歌里剩下的污秽全部汇流到了这里。陈难眉头微皱,一脚深一脚浅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一间斑驳掉漆的木质大门前。

    大门两侧挂著一副手工雕刻的楹联,分别写著:「药入五脏拔病灶,针落肉穴定君魂。」

    顶上的横批同时也是招牌,上书四个大字:「松鹤延年」。

    这幅楹联平仄不对称,横批更是与内容扯不上什么关系,看起来像是店主的随手而为。

    镶嵌著两颗黄铜虎首的大门敞开著,从里面传出的药香中还混杂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陈难迈步而入。

    前堂看上去像是店主坐诊的地方,东边是一整面墙的药橱,密密麻麻的抽屉像蜂巢。旁边还有一具巨大的人体模型,其上的穴位插满的钉子,一条条红线交错缠绕,勾勒出经脉的走向。

    光看这里,这家医馆明显走的是黎国传统的「望闻问切』的路子,拜的祖师是张医圣。

    可西边摆的东西,却又截然不同。

    剪子、小刀、注射器.  .  .还有几样陈难也叫不上名字的古怪设备,围帘内甚至还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手术子旁边供奉著一尊碧眼金发络腮胡,怪模怪样的半身人像。

    炉中香火缭绕,透著一股难言的古怪。

    东西两面,地覆天翻,却在同一间屋子里无事相处,和谐平安。

    不过陈难对此却并不感觉到半点意外,甚至脸上的神情还有几分司空见惯的平静。

    他的确早就见过类似的情况,如今正南道遭受到的外道侵蚀越来越严重,医行更是受创最为严重的行当之一。

    甚至还不止是医行,连他们「霸行』内也有人学著外道搞起了什么家族帮派,而且隐隐还有做大的趋势。

    人道贼,谁能让他们赚钱,他们就跟著谁走。

    说好听点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说难听了,那就是有奶便是娘。

    不过陈难对此倒没有什么其他的看法。

    对他来说,只要别挡他的路,那一切都无所谓。

    陈难继续往内堂走,刚撩开门帘,就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而且还是自己的老熟人。

    洪图会,三合堂,方司南。

    「我说你们三合堂的鼻子倒真是够灵啊,这都让你们闻著味儿了?」

    「是你们哥老堂的动作太慢了。」

    方司南坐在里屋的椅子上,眼神像在看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狗。

    「这里已经插了我们的旗,你要是懂事,最好赶紧离开。」

    陈难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进门来,在方司南的对面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说最近这段时间你们三合堂在洪河县怎么那么老实,原来不是转性了,而是找到其他发财的地方了啊。」

    陈难笑道:「大家都是同出一脉的兄弟,不打算分我们一杯羹尝尝?」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方司南指尖跳出一枚铁命钱,随手往前一弹。

    叮。

    铁命钱在桌上打了个转,滚到陈难的面前。

    正面朝上,「福祸在己』四个字对著陈难的眼睛。

    「这应该够了。」

    陈难歪著头盯著方司南,半晌后,忽然咧嘴一笑。

    「我是真他妈的想不明白,既然你们三合堂也准备过来抢地盘,为什么还要让你一个白纸扇顶出来?难不成宋骁觉得你能是我的对手?」

    方司南眼皮都没擡一下,淡淡道:「正因为你想不懂,所以你只能是一根红棍。」

    「想不懂没关系,能打死人就行。」

    陈难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住,朝著里屋挑了挑下巴:「老子今天没兴趣跟你在这里磨嘴皮子。把人交出来,今天我可以当做没见过你。」

    「你觉得可能吗?」方司南反问道。

    陈难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那我可就只有送你们俩一起上路了。」

    两人眼神撞在一起,像两把刀顶著刃口。

    谁退一步,刀子就会插进自己的眉心当中。

    就如此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急不躁,像路过的人顺道进来看了一眼。

    「看来唐医生今天生意很不错啊。」

    屋内两人置若罔闻,依旧盯著对方的眼睛。

    一身巡警装扮的郭威走了进来,一屁股坐进两人中间。

    「我听说这家店不光能治身病,还能治心病.」

    他的目光在陈难和方司南的身上一扫。

    「不知道你们两位,属于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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